崇祯三年三月下旬
朔风未歇,燕赵大地犹带凛冬余寒。
费书瑜与西军将士在良乡休整养锐,蓟东战局也因皇太极北归暂归平静。
可紫禁城的朝堂之上,一封奏疏却如惊雷炸响,撕碎了这层虚假的安宁。
礼科给事中张第元,是朝野皆知的硬骨头。
十年寒窗磨一剑,满腔孤愤系社稷,最见不得官场推诿、战场畏缩。
三月二十四日,他手捧字字泣血的谏章,长跪文华殿金砖之上,声如金石裂帛,震得殿梁积尘簌簌坠落。
“陛下!敌驻遵永间已逾数月,各省勤王兵将云集蓟门,日费钱粮无算,竟未能驱之出口!窃恐师老财匮,锐气消磨,延至夏秋,敌势愈张,时事将有不忍言者!”
御座之上,崇祯帝脸色铁青。
龙案堆积如山的奏疏,十封里有九封是催粮、请饷、报急的火急文书。
他捏着朱笔的手微微发抖,沉声道:“张卿所言,朕岂不知?可诸将掣肘,粮饷不济,又当如何?”
张第元猛地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闷响震得人心头发颤:“臣以为,症结有二!其一,诸将名位相埒,势不相下,指纵无人,未能成臂指相使之势;
其二,皇上命马世龙以总理衔统兵,不用文臣督师,原是信阃以外将军制之,不欲从旁掣肘。然世龙在关数年,功效未着,非古之卫、霍,无威震殊方之能,何以慑服诸将?况麾下多是各边宿将,非其旧日偏裨,强令驱策节制,彼辈不平之心起,唯有观望不前!”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阁臣们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话——蓟辽之事,本就是块烫手的山芋,碰之即灼。
张第元抬眼望向御座,目光灼灼如炬:“臣恳请陛下,诏令兵部尚书梁廷栋移驻蓟门,亲临前线统筹全局!
令其协调诸军,分定前锋后劲、左右侧翼,互为应援;再行反间之计,离间贼酋与降将之心;遣能吏招抚流亡,稳固后方;
并命枢辅孙承宗、镇臣祖大寿秘订夹击之策,如此方能扭转指挥涣散、粮饷失调之困局!”
崇祯帝沉默良久,终是喟然长叹,挥了挥手:“奏疏留中,朕当三思。”
可这封奏疏,却像生了翅膀,不过数日便飞出紫禁城,稳稳落在了蓟州总督府的案头。
蓟州总督府的仪门,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料。
朔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门板上,又被狠狠弹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谁在一下下敲着人心。
马世龙立在门檐下,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人是原兵部职方司主事、新任蓟州监纪丘禾嘉——张第元那份措辞尖锐的奏疏,正是他方才亲手送来的。
丘禾嘉走时,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马世龙浑身不自在。
他是梁廷栋的心腹,此番来蓟州,名为监纪军事,实则是朝廷派来的“耳目”,是架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利刃。
马世龙猛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回了内衙。
书房里,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案上摊着那份奏疏,墨迹淋漓,字字句句都像在指着他的鼻子骂。
他逐字逐句地看,看到“诸将名位相埒,势不相下,统兵主帅马世龙威望不足”时,不由得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
“张第元啊张第元,”他低声喃喃,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起身踱到墙边,目光落在悬挂的蓟东舆图上。
遵化、永平、迁安、滦州四城,被朱笔重重圈着,像四颗毒瘤,嵌在蓟辽大地的咽喉之处。
后金的八旗铁骑,便在那四座城里虎视眈眈。
如今的蓟州,看似风光无限——他统领着九边各镇与山东、河南、南都、湖广等十余省的勤王大军,十余万兵马,旌旗蔽日。
可这风光背后,是个烂到根子里的泥潭。
内地明军,久疏战阵,将领克扣军饷、喝兵血是家常便饭,士兵们面黄肌瘦,别说野战,便是守城,都得倚着城墙垛子才能站稳。
让他们对阵后金八旗精锐?不过是驱羊入虎口。
便是西军、宣大九边的儿郎,也好不到哪里去。
朝廷欠饷,短则半载,长则数年,纵是精锐,也扛不住腹中空空,战力早已十不存一。
更要命的是,蓟州如今钱粮两缺。
粮仓里的存粮,只够万余大军出征半月之需。
他这个总理总兵官,每天一睁眼,耳边便是各路将领的催饷声、士兵们的抱怨声,还有来自朝廷的诘问责骂。
张第元让梁廷栋来蓟州督战?马世龙嗤笑一声。
梁廷栋是什么人?那是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眼里只有功名利禄,怎会来蓟州趟这摊浑水?
他看到奏疏末尾,崇祯帝御笔批复的字迹:“兵宜急剿,将宜协心,所言良是。但总理方图进取,督臣自能调度,廷栋不必亲行。”
那龙飞凤舞的笔墨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马世龙苦笑着将批复掷在案上,嘴角泛起一丝涩意。
他们这位崇祯爷,一面是对他的“信任”,将这副烂摊子尽数托付;
另一面,却是不动声色的釜底抽薪——将与他配合默契的监军御史吴阿衡调任顺天巡按,又派来丘禾嘉这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他身边。
从前,他制定作战计划,只需与吴阿衡商榷妥当,再报给枢辅孙承宗,便能施行,尚有几分将帅的自主之权。
可现在,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得先经丘禾嘉过目,再由丘禾嘉核报给兵部的梁廷栋,待首肯之后,方能执行。
一道无形的枷锁,就这样牢牢缚住了他的手脚。
马世龙岂会不知,这是崇祯爷对他和孙承宗放皇太极北归的不满,更是对他久不能收复遵永四城的敲打。
丘禾嘉临走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那语气里的揶揄,像针一样扎人:“马帅,朝廷对你寄予厚望,还望早日收复遵永,不负圣恩呐。”
马世龙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尽快拿出一套可行的方略,必须打一场胜仗,一场能堵住朝廷诸公悠悠众口的胜仗。
不然,别说这总理总兵官的乌纱帽保不住,下一步,便是缇骑逮治,槛送京师的下场。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遵化周边的山川关隘。
遵化城高墙厚,后金守军四千余人,皆是满蒙精锐,硬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滦河谷一战,辽镇与西军为了首功次功,闹得几乎反目,如今各镇兵马,皆是冷眼旁观,谁也不愿再出死力。
单凭辽镇旧部,想啃下遵化这块硬骨头,难如登天。
可遵化是后金进出关内的要塞,如鲠在喉,不拔不快。
马世龙的目光,在舆图上逡巡良久,最终,落在了遵化东北方向的三个字上——大安口。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