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内伏兵尽皆敛形蛰伏,整条山道死寂沉沉,一处绝杀伏击死局已然万全布妥。
全线大军尽数向淳化谷方向溃散,何重进调拨麾下斥候营三百精锐哨骑留在山道殿后断尾,负责伪装溃兵引敌深入。
这队乞活军哨马乃是全军赖以探察三边的核心耳目,常年游走九边边境,皆是久经沙场的老练骑手,单兵搏杀本事远超寻常步骑。
此刻刻意收束全部战力,完全不遮掩行迹,径直迎面撞上曹变蛟所部先锋。
双方精骑短促交手数合,三百精锐明明有余力缠斗,却刻意收刀避击、假意抵挡不住五百边军健丁的猛攻,阵型故作溃散,徐徐向后佯退。
撤退途中,斥候刻意沿路抛洒金银碎锭、成匹绫罗绸缎——皆是他们常年袭掠堡寨积攒的细软辎重。
沿路随处散落,伪装成全军力竭崩盘、无暇收拾财物的败兵模样,处处破绽外露,勾得敌军穷追不舍。
曹变蛟深知这队斥候精骑是费书瑜心腹精锐,若能就地围杀,便能一举重创敌军哨探耳目,乃是天大的战功;
再加麾下家丁常年缺饷困顿,见满地丰厚财物顿时军心躁动。
他本人急于争功固位,眼见连敌军最能打的哨骑都全线溃退,心中再无半分审慎。
当即一马当先,亲统左、右两哨五百健骑,无视部曲拼死劝阻,紧随佯退哨骑,一头扎入淳化谷东路纵深。
待五百明军前锋尽数入谷,蛰伏东路谷口的王大贵当即统领左骁骑营骤然杀出,两方铁骑轰然相撞。
惨烈厮杀瞬间爆发,东路出入口即刻被死死封锁,五百先锋骑深陷合围,进退无路、插翅难飞。
前军被困的战报火速传至后军,曹文诏听闻侄儿身陷谷中,心中焦灼剧增,即刻传令全军提速突进,意欲入谷解围救亲。
身旁中军刘成功策马赶上,拽住曹文诏马缰沉声劝谏:“总镇,前方淳化谷山道逼仄狭隘,恐有贼寇设伏,不可全军贸然入谷!”
曹文诏勒马冷笑,连日连战连捷的骄气溢于眉眼,朗声道出心中计较:“你多虑了。前日制台大营递来总探塘报,费书瑜主力尚在百里之外。
这二十余日对阵,始终只有神一元、拓养坤八千疲弱步骑在前阻截。
谷中纵然藏伏兵,也不外乎这批久战耗损之众,凭他们,怎挡得住我三千标营、八百辽镇死家丁?
况且洪总制三万中军离此不过四十里,真若遇袭,半日便能领兵来援,有什么值得忌惮?”
待曹文诏麾下三千标营战兵、八百家丁全数踏入山谷腹地,蛰伏西侧隘口的李勇,当即统领陷阵营抢占谷西要道。
士卒顺势推动预先备好的巨石、原木层层堆叠,彻底堵死西侧山道,牢牢封死明军西向突围的唯一退路。
东西两道谷口尽数封禁,偌大淳化谷,转瞬化作一座无路可逃的血肉囚笼。
恰逢其时,潜伏山腰的赵铁牛领中骁骑营全军俯冲而下,一千五百精骑横向切入明军行军队列正中。
一刀将绵长的大军阵型拦腰斩断,前后军阵彻底割裂,首尾隔绝、无从呼应驰援。
两侧崖顶伏兵齐动,滚木、巨石、箭矢连绵倾泻,居高临下压制明军阵型。
以远程器械持续杀伤敌兵,却刻意留存谷中主干道,不封死内部辗转腾挪的空间。
谷道虽狭,仍有余地近身厮杀,齐活军马兵尽数下马步战,沿山道分段切割、逐段清剿,狭长山谷顷刻沦为血肉横飞的修罗疆场。
谷内合围罗网已然收紧,曹文诏部败局已定。
谷外高岗之上,费书瑜勒马伫立,镇抚都司赵胜、提调都司何重进侍立身侧,身后杨道庆率领右骁骑营列阵肃然、甲光凛冽。
这支精锐为全军总预备队,非南北防线危殆、全局震荡,绝不轻动。
他登高俯瞰,从容凝视谷内惨烈混战,静待战局终定。
战前,费书瑜已在谷外三十里布设多层夜不收哨探,层层预警、昼夜侦伺。
未几,数骑流星报马疾驰登岗,跪地急报军情:
洪承畴主力距谷口仅剩三十里,行军速度远超战前推演预判,谷外阻击防线压力剧增。
军情火急,费书瑜即刻传下将令,急调高应登左营向西驰援。
会同神一元前营、拓养坤先登营扼守险要山道,死死拖住三万明军主力,迟滞其解围步伐。
谷内合围之势彻底稳固,费书瑜麾下核心精锐尽数投入此战:
李勇陷阵营四千马步三军、三营骁骑五千精骑,外加大帅亲卫死士,近万精锐牢牢锁死整条山谷,攻防周密、滴水不漏。
曹文诏所部乃是大明九边淬炼多年的百战精锐,麾下八百家丁编制规整、权责分明、战力悍勇。
游击曹变蛟统领五百家丁骑兵为先锋,自入谷伊始便被王大贵左骁骑死死缠战于谷前,寸步难进,始终无法抽身回援中军。
中军仅剩三百护卫铁骑,由曹文诏另一侄子、家丁千总曹鼎蛟统领,寸步不离主帅大旗,死守中枢要害。
赵铁牛领中骁骑不与外围杂兵纠缠,专挑明军中枢猛攻,率军径直凿穿曹文诏中军阵列,帅旗周边瞬间成为全场厮杀最烈、死伤最惨的方寸死地。
中军崩坏、指挥断绝、首尾失联,明军赖以支撑的完整阵型寸寸碎裂、溃不成军。
危局绝境之下,曹鼎蛟深知大势已去,唯有拼死断后,方能为主帅搏得一线喘息之机。
他死守阵前、半步不退,率领三百亲卫就地结成死战方阵,死死堵住中军缺口,硬生生扛住中骁骑一轮轮雷霆冲锋。
这三百家丁皆是追随曹文诏转战辽东的老牌劲卒,身陷绝境悍不畏死,战马倒地便弃马步战,兵刃折断便赤手肉搏。
尸骸层层堆叠封堵山道,全军无一人怯战逃窜、临阵脱逃。
最终,曹鼎蛟力竭殉国,麾下三百亲卫伤亡过半,曹文诏自辽东带出的核心精锐家丁,折损殆尽、元气大伤。
借着侄儿以命换得的片刻喘息,曹文诏于乱军之中强稳心神,高擎帅旗厉声约束残兵。
他当机立断,尽数舍弃四散奔逃、无从收拢的外围辅兵,仅收拢尚存建制、尚能死战的两千战兵与七百家丁。
且战且退,撤出谷底平地混战区域,全速抢占山道中段一处三面峭壁、仅单径通行的险要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