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炮阵列毕、旗甲分明,翁英才骤然惊觉骇然。
远观似散乱流兵,近看是森严铁军!
旗帜分营有序、部伍进退有度、炮阵层层排布、士卒静如止水。
这绝非溃卒!
这是可战可守、可摧坚城、可歼官军的九边精锐劲旅!
心知被骗,悔之晚矣。
“放炮!”
一声令落,巨炮齐鸣。
五门主力火炮同时轰鸣,声震山谷、硝烟漫野。
沉重铁铅裹挟雷霆之势,狠狠砸入密集的卫所兵阵。
铅弹穿阵,血肉横飞,道中尸骸层层堆叠。
从未见过重炮杀伐的河南卫所兵,瞬间胆裂魂飞、军心崩盘。
前列士卒成片倒地,后军惊惧狂窜,反向冲撞中段阵列,自相踩踏、哭喊哀嚎灌满整条狭谷。
第一层防线,瞬息崩塌。
紧随主力炮火,两侧百斤护炮连环轰击,火力全覆盖山坡乡勇阵地。
豫西乡勇本是乡土临时凑聚之众,无官责、无厚饷、无必死之志,只为自保宗族、守望乡里。
各村头目一眼看破悬殊大势:
本土粗制土炮难敌正规火炮,散漫乡勇不敌建制精兵,地利再险,亦难挽颓局。
无人死战、无人恋阵。
头目率先弃械遁入熟稔山林,乡勇群龙无首,瞬间四散奔逃、各自逃命。
第二层防线,顷刻瓦解。
片刻之间,天险尽废、守兵尽崩。
三千豫军仅剩翁英八百亲营、百余家丁,孤困谷中、后路尽绝、四面皆敌。
翁英目眦欲裂,拔刀厉声喝止溃兵,奈何军心尽散、全军奔逃,无一人回头听令。
短短一瞬,他彻底看透这场败局根源。
非战之罪,官祸也。
洪承畴明知陕境对峙的是数万建制精锐,却刻意瞒报、虚写败绩、谎称残寇;
一纸虚文诓骗豫省,以邻为壑、嫁祸邻疆,拿河南三千官兵做挡箭牌、替死鬼!
醒悟至斯,已然绝境。
李昌平大旗一挥,步骑全线压阵、冲锋碾压。
翁英麾下百余家丁,皆是常年蓄养的死忠私甲,身披重铠、逆势反扑,拼死力战、寸步不让。
奈何对手是年年戍边、月月杀虏的延绥老兵,阵列、战法、体魄、杀伐尽数碾压。
家丁大多浴血殉阵,无一人降。
乱军丛中,翁英身披鱼鳞重甲、负重笨重,突围不及,被流矢贯胸,血染隘口青石,当场阵亡。
灵宝西口一战,历时不过一个时辰。
三千豫军阵亡四百余、被俘一千三百余,余者尽数溃散。
商洛游击翁英战死阵前,豫西第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此战前锋营伤亡不过数十,且多为轻伤,损耗微末,几可不计。
战后硝烟渐散,李昌平整军入城。
灵宝县城无主无守、文武遁逃、城门自开,前锋营兵不血刃掌控全城,封存府库粮仓、镇守四门要道、安定城内街巷,彻底拿下这座潼关以东第一咽喉重镇。
他严守军制,先行封存府库粮仓,由营直属辎重千总逐一清点全部缴获,营镇抚官全程登记监督,严明军纪,杜绝分毫私吞。
半个时辰后,拓养坤先登营连夜奔袭八十里山路,方才赶至西隘口,王大贵亦领骁骑主力抵达灵宝城下。
一路山道险绝、步步惊惧,辛苦奔赶至此,到头来却只见城头尽数立起李昌平部旗帜,隘口、坚城已被其一营独取。
拓养坤当场心生妒意,上前忍不住低声抱怨:
“我二人同领前路先锋,我全军昼夜奔波八十里险道,一路提心吊胆、寸步不敢松懈,到头来半点功绩油水未得,好处功劳竟被他一人尽数占尽!”
王大贵抬手将他拦下。
他熟稔主帅遣将规制与临机战功条例,沉声言道:“主帅只令三路同赴灵宝,未限定必须合兵攻坚。
李昌平临机审势、独战破敌,依规所得,无人可争。
只是孤军先出、涉险独胜,终究过于冒进,事后我自会据实禀报主公,功过皆不隐匿。”
拓养坤闻言默然无言,心底那点不甘与妒意虽未散尽,却也知晓军规如山,无可辩驳。
转念思忖,王大贵既出言调和,必然不会让自己这一路白白辛苦,想来尚有补回功绩的机会,便不再争执。
李昌平表面沉静肃容、谨遵军规,心底却暗自庆幸。
此战独得厚利,常年贫瘠的营库一朝充盈,麾下士卒亦能多分斩获、提振士气,新营根基借此一战愈发稳固。
王大贵心知全军劳逸战功需公允平衡,不可令外营一者独得大利、一者寸功未立,致军心失衡。
两营一路共赴险道,同受奔波惊惧之苦,若仅一营独占战功,往后协同极易滋生嫌隙。
当即定策分调:令李昌平留守灵宝东侧崤函险道,分兵扼守所有山道岔路,抢修临时营垒、持久驻守,以枯燥守御之功抵消独得的野战红利;
令拓养坤领先登营继续东进,独自攻取阌乡县城,下一城所有缴获尽数归先登营,补足此战空缺的功绩油水。
一守一攻、互为犄角,灵宝、阌乡双线稳固,既筑牢豫西前沿防线,又公允平衡两营得失,全军上下再无半分怨言。
调度既定,王大贵严守塘报规制,分两次传讯潼关主营。
先遣极速轻骑递送加急简报,禀明西隘大捷、阵斩游击翁英、全据灵宝、崤函西段通道尽归掌控,先解主公后路之忧;
待阌乡攻克、全境布防完毕、哨探确认全域无虞后,再整合完整战报、斩获明细、驻防图纸,一并呈递费书瑜核验存档。
此前夜不收早已探实,阌乡守军不过数百土兵、城垣低矮、守备空虚,全无强阻之力。
是以拓养坤领命东进,一两日便顺利攻破阌乡,分兵驻守城池,同时遣多路夜不收探查洛阳方向许定国部动向,严防明军主力西进反扑。
李昌平稳守崤函山道,层层封锁天险隘口;
百里之内夜不收全域巡哨排查,确认豫西暂无大规模官军西进。
至此,潼关以东前路彻底安稳,可供中军主力与数万眷属辅民从容出关、稳步入豫。
前线捷报快马西传,转瞬抵达潼关大营。
此时,费书瑜亲领中军主力、护持数万随军眷属坐镇潼关,只待前路肃清、天险稳固,便率全军徐徐东进。
东路数十队塘马星驰折返,将灵宝一战战况、战场实景、战俘供词、缴获账册尽数汇总至哨马都司何重进手中。
何重进以三路塘马交叉核验、实地复盘战场,确认战况无虚,方才誊写工整捷报,入帐呈递费书瑜。
“大帅,东路百里哨探汇总急报!王大贵呈报,李昌平前锋营独破灵宝西隘、阵斩翁英,战况属实、账册可查、口供印证!”
费书瑜展开纸卷,望见“一时辰破三千官军、一营独取灵宝、伤亡数十”的塘报,素来沉稳的眉眼骤然微凝。
久闻中州自古多劲卒,他素来对豫地官军战力心存忌惮;
此刻见边境守军溃败如此轻易,心中并无半分狂喜,反倒疑虑丛生。
费书瑜久历三边死战,见惯硬仗劲敌,深知兵无常势、大胜必藏蹊跷。
陕地无名土寇凭山寨死守,尚且能阻滞边军一两日;
三千建制官军、游击主将坐镇、扼守崤函天险,竟挡不住前锋营一时辰攻势?
他垂眸看向何重进,声线沉敛多疑,字字审慎:
“此战有无虚报战绩、隐匿隐患?李昌平是否为独吞红利,刻意粉饰战况、暗藏风险?”
何重进躬身回话,条理缜密、句句有据:
“大帅,绝无虚夸。三路塘马分驻战场,逐一核验尸骸、清点溃兵战俘、复盘阵地攻防,三百战俘口供全然一致。
翁英部百余家丁多死战殉国,余者或溃或降,从未形成有效抵抗。
此战确为李昌平一营独战。
周遭百里山野、官道村落反复排查,无伏兵、无圈套、无潜藏援军。”
费书瑜听罢,疑虑未消,心底惊疑更甚。
他此刻仅踏足豫西边陲一隘,绝不敢以一隅之败,武断定论河南全境武备。
只是边境守军孱弱至此,委实出乎预料。
一则可见豫西守备空虚、防务松弛,确是可暂驻养兵、蓄力扎根之地,足以摆脱陕西连年鏖兵的疲困;
二则河南一省疆域辽阔、藩镇驻守、大员坐镇,绝非仅此一处兵力,洛阳腹地必然暗藏后手、蓄势以待。
前路看似坦荡,实则虚实难测、危机四伏,万万不可轻敌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