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刻,七长老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嵌在黝黑的脸庞上,浑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像是田埂上蹲着的老农忽然抬头看天,察觉到了什么。
“嗯?怎么逍遥门的人还没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被怠慢的不悦,
“难道不想解决身上的黑祸了?”
面对逍遥门,他可没有对待郡守那般客气。
不过,逍遥门剩下的那几个高层,在他看来是值得拉拢的。
一个中等宗门,门主死了,弟子散了,剩下几个长老无处可去,正是收编的好时候。
更何况白莲教现在缺的就是能干活的人手,
黑堂的人折损太快,补充的速度永远赶不上消耗。
逍遥门那几个长老再怎么说也是四品,拿来当护法用,
比从散修里重新招揽要省事得多。
马奔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外面没有半点脚步声。
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估计被什么耽搁了吧。”
七长老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色却比刚才沉了一分。
他刚到雾水郡不久,凳子还没坐热,但已经能感觉到一股不妙的气氛。
不是某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弥散在空气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战事逼近,黑祸频发,皇城司的人进进出出,这座郡城像一口架在火上的锅。
他在江阳道混了几十年,对危险的嗅觉比野狗还灵。
直觉告诉他,这地方不宜久留,还是早点抽身为妙。
他收回心神,目光落在下首两人身上,换了一个话题,
语气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这也是他此次最后一件大事了。
“之前散播的种子,收集得如何了?”
这话一出口,李素心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面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遮不住那一瞬间绷紧的肩膀和微微后仰的身体,
那是下意识的厌恶,是人在听到让自己不舒服的话题时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
种子。
又是种子。
这便是她从不与黑堂为伍的原因。
白堂有白堂的骄傲,她们只收有特殊天赋之人,讲究的是天赋、是悟性、是传承。
可黑堂不同,黑堂为了变强,无所不用其极。
所谓“种子”,便是黑堂暗中在各地散播养生法门,
专门筛选那些在养生功夫上有天赋的人,悄悄培养,悄悄收割。
为什么叫种子?
因为种子是用来结果实的。
而果实的养分,最终会流进谁的肚子,整个白莲教的人都知道。
那便是请神!
马奔一听“种子”二字,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
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变得格外肃然。
这不是可以打哈哈的话题,七长老亲自过问种子的事,
说明上面对这一批“收成”很重视。
“禀七长老,雾水郡下辖的几个县,都已收割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只是.....还差一个县。”
“嗯?”
七长老的目光陡然锐利了起来,那张黝黑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暗沉。
他没有骂人,但眼神里的不满却是要溢了出来。
马奔不敢迟疑,连忙解释:
“清河县那边出了岔子,说是逃了一个种子。
只是那种子……有些特殊,我黑堂也不好回收。”
“马奔。”七长老的声音忽然放得很平,平到让人发冷,
“你知道种子对请神来说有多重要。那种子,有何特殊之处?”
马奔犹豫了。他很少犹豫。
在黑堂当了这么多年护法,他向来是说话比脑子快的人,
可这一回,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像是在掂量那个名字的分量。
然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方圆。”
屋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七长老愣了一下。
那一愣很短暂,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随即,他笑了起来。
笑声不高,甚至算不上爽朗,甚至还带这样一丝意外。
“这下正好。”
他的笑容没有收,“四品的种子.....该有多美味。”
马奔和李素心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哆嗦。
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像是一阵冷风忽然灌进了领口。
七长老说“美味”的时候,语气和说一道菜没什么区别。
没有狠厉,没有狰狞,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期待。
但正是这种真诚,让人后背发凉。
七长老没有在意两人的反应,他只是挥了挥手,
已经在心里完成了所有的盘算,不想再为这件事多费口舌:
“这人我亲自回收,你就不用管了。”
马奔低下头:“是。”
他没有争辩,也不敢争辩。
方圆的实力他是有所耳闻的,再加上他侦查校尉的身份,
和背后站着的那个宫里来的大人物,
让马奔来回收这个“种子”,他心里还真没底。
但七长老不同。
六品。
在雾水郡这个地面上的六品武者,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七长老亲自出手,方圆就算长了两颗脑袋也不够用。
七长老挥了挥手,动作里带上了一丝倦意。
今晚要等的人没来,但意外听到的消息让他心情不错。
鱼跑了没关系,只要网还在。
四品的种子,比逍遥门那几个残兵败将值钱多了。
“行了,都散了吧。”
马奔起身行礼,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李素心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马奔慢了半拍。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和七长老没什么交情。
准确地说,白堂和黑堂之间本就没有交情可言。
为了一个还没拉拢到手的朝廷校尉去跟黑堂长老唱反调,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最多只能暗戳戳提醒一下那小子了!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她掀开门帘,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
然后门帘落下,正堂里只剩下七长老一个人。
他坐在昏暗中,那张黝黑的老农脸在将灭未灭的烛光里忽明忽暗,
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像是在盘算今年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