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把铁扇公主抱进屋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十倍不止。
铁扇公主被他放在软榻上,后背靠上垫子的一瞬间,眉头还是拧着的,手捂着肚子,额角那层冷汗还没消下去。
王程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搭在她手腕上,灵力又探进去转了一圈。
这次他探得仔细,那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她的经脉慢慢走了一遍,最后在她丹田下方停住。
那里有一团极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生命气息。
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翘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你还笑!”
铁扇公主抬脚踹了他一下,力道不大,踹在他膝盖上跟猫蹬似的,“我都疼成这样了你还有脸笑?!”
“我是高兴。”
王程握住她踹过来的那只脚踝,轻轻放回榻上,然后站起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响响亮亮的,“我媳妇儿怀孕了,我不能高兴?”
铁扇公主被他这一亲给亲懵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像被开水烫过:“谁是你媳妇儿……你不是有你的国王陛下吗?你去亲她去,别碰我。”
话是这么说,但她没有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女儿国国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羡慕,但没有嫉妒。
她转身出去吩咐侍女去熬安胎的药,又让人去收拾一间更宽敞的寝殿出来,铺厚褥子,换软枕头,窗户要朝南的,早上的太阳能晒进来但又不至于太刺眼。
她吩咐得细致,一样一样数过去,侍女拿笔记都差点没跟上。
铁扇公主躺在榻上听着门外传来的吩咐声,表情变了好几变。
她偏过头看着王程,压低声音:“她怎么比我还上心?”
“她就是这样的人。”
王程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捂在肚子上的手拿开,换成自己的手掌贴上去。
掌心温热,隔着衣料慢慢渡了一丝灵力过去替她缓解那阵抽痛。
“你不在的时候她问了我好几次你什么时候回来,说等你回来了要给你准备个接风宴。”
铁扇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把脸转向墙壁,闷声说了一句:“……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等着我回来往坑里跳?”
“没商量。”
王程的手掌在她肚子上轻轻打着圈,力道匀称,“但她喜欢你。你也别老给她脸色看。”
“我什么时候给她脸色看了?我就是——”铁扇公主咬了咬嘴唇,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她就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局面。
出去历练之前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了“王程身边可能有别的女人”这件事。
结果回来一看,不是“可能有”,是“已经有了”,还是女儿国的国王。
这跟她预想的差距有点大。
可偏偏这个国王又跟她想象中的情敌完全不一样。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被自己指着鼻子骂了还弯下腰行礼道歉。
这让她攒了一路的火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塌塌的,连个响都没听着。
王程的手指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你知道我刚才探脉的时候探到什么吗?”
“什么?”
“这小东西的心跳。跳得挺有劲,像你。”
铁扇公主终于把头转回来了。
她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真的假的?才多大点就能有心跳?”
“骗你干嘛。你自己感应一下,丹田往下两寸,仔细听。”
她闭上眼睛,灵力往下沉,沉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睁开眼,眼睛瞪得溜圆。
“……真有心跳!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皱了皱眉,“可是好疼。怎么怀个孕跟被人踹了一脚似的。”
“头几个月是会有些不舒服。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王程把她额前被冷汗粘住的碎发拨开,“这段时间你就在宫里好好歇着,哪儿也别去。想吃什么让御膳房做,想要什么让人去买。那篮子里的猫我替你喂,你只管躺着。”
铁扇公主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王程,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肚子里这个?”
“不是。”王程被她扯着脸,说话含含糊糊的,“你走之前我就对你好。你忘了?”
她松了手,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我困了。你出去。”
“真赶我走?”
“……不走也行。你别说话,让我睡一会儿。”
王程没说话,脱了鞋在她旁边躺下来,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的腰,手掌重新覆在她肚子上,灵力慢慢渡过去。
那股温热的力量像一条细细的暖流在她腹间游走,把那些抽痛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绷着的肩膀也慢慢松了,没过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
她睡着之后,王程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替她掖好被角,走到外间。
女儿国国王正站在外间的窗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看见王程出来,把药碗放在桌上,轻声问:“睡了?”
“睡了。”
“那药先温着,等她醒了再喝。”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他,“王程,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在宫里给铁扇姐姐单独建一座院子。不是让她搬出去住,就是给她一个她自己的地方。
她那个人性子强,住在我的寝殿里时间长了肯定会别扭。不如给她单独建一座院子,按她喜欢的风格来,她住着自在些。”
王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你怎么想这么多?”
“我是国王啊。”
她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弯着,“国王就是要多想一点的。再说——”
她顿了顿,把他的手翻过来,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划着圈,“她肚子里有你的孩子。那就是我的孩子。我照顾她,也是应该的。”
王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不过你要是真想谢我——今晚陪我去湖上坐坐?你都有七八天没陪我看月亮了。”
“行。今晚就去。”
铁扇公主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
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寝殿里点着几盏暖黄色的琉璃灯,光晕柔柔地铺在墙壁上。
她翻了个身,发现旁边空着,正要皱眉,就看见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药趁热喝。我在湖边,有事让人来叫。
纸条的笔迹很熟悉,是王程的。
她端着药碗喝了一口,苦得龇牙咧嘴,但还是三口并作两口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看见碗底还压着一颗蜜枣,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苦味被甜味冲淡了不少。
她又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几天,铁扇公主过得像一只被强制关在笼子里的猫。
浑身不自在,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笼子确实挺舒服。
每天早上一睁眼,床头就放着温好的药和一颗蜜枣。
她喝完药下床溜达,走到哪儿都有侍女跟着,她想爬假山被拦,想摘莲蓬被拦,连她想弯腰抱一下猫都被侍女紧张兮兮地替她抱起来。
她烦得不行,去找王程抱怨,王程正在院子里画图纸。
“你干嘛呢?”铁扇公主凑过去看。
“给你建座院子。”
王程头也没抬,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这儿是你的卧室,朝南,早上太阳能晒到床。
这儿是猫窝,你说那只猫喜欢爬高,我就让人在墙上钉了几层架子。
这儿是个小厨房,你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开火。”
铁扇公主站在旁边,看着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圈,把每间屋子、每扇窗、每棵树的位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从回来那天就一直堵着的什么东西,慢慢散开了。
“……谁要你建院子了。”她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我有翠云山。”
“翠云山是翠云山。女儿国是女儿国。你以后总要两头跑的,总不能每次来都住别人寝殿里。”
王程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地基已经打好了,材料明天到。灵石我出,不用你掏。”
“你哪来那么多灵石?”
“攒的。”
王程看了她一眼,“本来想给你买件好点的法器,后来想了想,还是盖座院子实在。你不是说翠云山晚上风大漏风吗?这儿我让人给你砌双层墙,保证不漏风。”
铁扇公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但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别过头去,哼了一声:“……随你便。反正我不出钱。”
“不用你出。”王程走过来,弯腰在她肚子上摸了一下,“今天还疼不疼?”
“……不疼了。”
她小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那药太苦了,明天能不能换个不苦的?”
“行。我让人加点甘草。”
铁扇公主没再说什么。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幅用树枝画出来的简陋图纸,又看了看王程转身去跟工部女官继续讨论建材的侧脸,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爹还挺上心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跟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形的小东西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