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三刻,赤练盘坐在木榻上,五心朝天,双目微闭,脚踝那串银铃静静地垂着,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动作,却在以极轻极轻地,以某种无法被耳朵捕捉的频率震颤......
灵力正在她体内缓缓流转......
属于其自身的暗红色灵力自她[灵脉]之上缓慢推进,而另一股墨绿色神力,则与之相伴,盘旋......
她之[心垣]处,脚下不是泥土,而是无数嶙峋,灰白的枯骨,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雾霭。偶尔,雾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其后没有任何星光能穿透的虚空,那是生者不应窥见的,死亡尽头的国度。
而在这一片[心垣]中央,赤练席地而坐。
海拉就站在她对面。
她看着赤练,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不是冷漠,不是厌恶,也不是慈悲。
只是空旷。
“嗯~真是不容易呢......我可怜的容器...居然真的能渐渐驾驭我的力量了......”
赤练听闻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依旧潋滟,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三分多情。
她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声音平静道:“桃止山鬼域封印被破了。”
赤练话音落下,[心垣]处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海拉歪着头,注视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许久她轻轻笑了一声,开口道:
“所以——你是迫不及待想要动手了......?”
赤练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迫不及待谈不上。”
“但眼下,第二座鬼域封印已破。”
“虽然还剩下三座——”
她抬起眼,直视海拉。
“但只有开了这个头,那离它们全部崩塌,还会远吗?”
海拉眨了眨眼,看起来没有不悦,反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是啊~封印是破了,可你二师兄不是已经到了吗?”
赤练的眉心跳了一下,瞳孔只留下一圈还没来得及漾开便已消散的涟漪。若非海拉那双眼睛从未离开她的脸,这点细微的肌肉牵动,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她看见了,所以她选择耐心地等。直到赤练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回脚下那片嶙峋的枯骨......
“那是他二师兄的事。”
“师兄们总是这样——顾前不顾后,把自己当成能扛起整座山的愚公,就这样凿啊凿啊......凿到血肉模糊也不肯回头看一眼身后还有人在等着他们回来。”
“如果我不为他们考虑的话......”
她没有说完。
但海拉听懂了。
不是因为她们共享这片[心垣]之地,更不是因为缠绕在赤练[灵脉]之上的北欧死神之力。
仅仅是因为她们之间由于某些约定从而维持的默契。
海拉沉默着,许久才开口:“不急~”
“虽然——我是真的不明白,究竟是何方神圣,有那个本事能破开桃止山鬼域的封印。”
“但你以为......”
“你们龙国的那些神明,就会这样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赤练没有说话,海拉却继续道:“你们龙国的神啊......和我故乡那些只会躲在阿斯加德的金宫里饮酒作乐的诸神......不太一样。”
“他们平时虽然看着确实不怎么管事......香火受着,颂词听着,蟠桃吃着......”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赤练脸上。
“可一旦事情真的闹大,一旦人间那杆秤发生倾斜......”
“他们可是真的会动手的。”
海拉看着她,声音终于放软了一丝。
“所以,沉住气。”
“机会是等来的。”
“不是现在。”
“不是凭你一个人。”
“更不是凭你那两位顾前不顾后,把自己当愚公凿山的师兄。”
“你放心。”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我利用你,利用完便会像垃圾一样把你丢弃。”
“担心你拼尽全力去等,去争,去赌的那个机会,不过是我随口编织的一场梦。”
“担心自己这一腔孤勇,最终不过是给别人的棋局做了垫脚石......”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但我海拉——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我和你之间的约定,我会遵守。”
“所以——”
“等吧。”
“你也好,趁着这段时间...再好好适应一下。”
她说着,目光还落在赤练周身萦绕的灵力与神力上。
“我的力量。”
说完,她没有等赤练回答,身影开始从边缘处缓缓消散,从脚踝开始,一点点向上,化作无数细碎的墨绿色的光点......
最后消失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目光在消散前最后一瞬,依旧落在赤练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一直到墨绿色雾气完全消散,现实世界的木榻上,赤练才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月光很淡,是暮春时节特有的清辉。她维持着盘坐的姿势,脚踝那串银铃,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震颤。
她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月色。
另一边儿,杨帆带着两人回到自己住处。
阿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靠着门框,双臂环抱,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像在等着什么。
岩温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看着杨帆走进屋内,背对着他们。
他在等。等了足足六七秒,然后才开口道:“眼下,你交给我们的事已经结束。”
“请问——报酬,什么时候可以结?”
杨帆没有回头。
他来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一声。
“呵呵...急什么?”
岩温的眉头微微一皱。
“你的意思是?”
他问得很克制。
杨帆转过身,脸上还挂着那抹笑意。
“我的意思是——你们觉得,交代给你们的事儿...完成得很漂亮?”
岩温没有说话,阿月也微微调整了站姿。
杨帆看着他们,笑容不变道:“鬼域封印是破开了,但是啊......清微观的余孽,却一个都没有铲除。”
“我这人吧,胆子小。”
“一想到那些清微观的漏网之鱼,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要是哪天趁我睡着了...说不定就是今晚,提着剑摸到我床边,照着这儿——”
他说着,还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脖子的位置。
“噗嗤一下......”
“我这觉,是真的不敢睡啊。”
他放下手,诚恳地看着岩温。
“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