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摇了摇头，用手背把脸上的泪擦干。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没有回头。“队长，你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金璨看着她。
“活着回来。”
慕容金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尽量。”
赵姐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慕容金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灯还亮着，风还吹着，沙袋还在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他把地图收起来，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唐横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刀。
磨刀石很旧了，用了很多年，中间凹下去一块，边角都磨圆了。他往磨刀石上淋了一点水，把刀放在上面，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磨刀石上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风吹沙袋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气，同样的角度。刀身上的锈迹被磨掉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把刀翻过来，磨另一面，也是同样的慢，同样的仔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磨完了刀，把磨刀石收起来，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星星。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死气沉沉。他穿过走廊，经过值班室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继续走。
走到院子里，风大了，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几辆落满灰尘的车，看着那几个破了口的沙袋，看着墙角那堆空油桶。风沙打在脸上，他没有躲。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慕容金璨就起来了。院子里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那几辆落满灰尘的车，照着那几个破了口的沙袋，照着墙角那堆空油桶。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他知道，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要走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走廊，挨个敲门。赵姐、大周、老李、小刘——一个一个叫起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没有人赖床，没有人抱怨。大家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天蒙蒙亮的时候，人都到齐了。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便装，有的手里拎着包，有的什么都没带。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慕容金璨，等他开口。慕容金璨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太熟，有的还叫不出名字。但他记住了他们的脸。每一个。
“今天，你们撤到玉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到了玉门，那边有人接应。再转到嘉峪关，到聚灵使总部。”他停了一下，看着他们，“路上不要停，不要回头，一直往东。”
没有人说话。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吹得那些沙袋晃来晃去，绳子嘎吱嘎吱响。赵姐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子断了，用绳子接上，打了好几个结。她看着慕容金璨，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慕容金璨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那几辆车旁边，一辆一辆地检查。轮胎的气够不够，油箱的油满不满，车灯亮不亮，雨刷动不动。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走到最后一辆车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又站起来，打开引擎盖，检查了一遍发动机。
赵姐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那双被机油弄脏的手：“队长，够了。都检查过了。”
慕容金璨没有回答，把引擎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包，看着他们身上的衣服，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紧张，有的害怕，有的什么都不想，只是等着。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要开太快，不要疲劳驾驶。累了就换人，困了就找地方休息。到了玉门，给我打电话。”
有人点头，有人应了一声，有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小刘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水。他看着慕容金璨，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大周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也没有说话。
慕容金璨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看着赵姐：“你开第一辆，带头。车速不要太快，后面的车跟得上。”
赵姐点了点头，坐进驾驶座，把包放在副驾上。她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面。慕容金璨关上车门，走到第二辆车旁边，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大周的脸露出来，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
“路上小心。”慕容金璨说。
大周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队长，你也是。”
慕容金璨拍了拍车门，走到第三辆车旁边。小刘坐在驾驶座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泛白。他看见慕容金璨，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慕容金璨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很轻。“没事，去吧。”小刘点了点头，把塑料袋放在副驾上，握紧方向盘。
慕容金璨退后几步，站在院子中央。他看着那几辆车，看着车里那些人，看着他们一张一张的脸。赵姐、大周、老李、小刘——还有那些他还叫不出名字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