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苏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茅山听风台上打坐。他听着电话里叶清清的声音，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坐在听风台上，看着那棵老银杏。
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下山。
他去了锡城，去了慕容金璨的墓前。轻山还靠在那里，闭着眼，脸上带着笑。那把刀还插在土里，那几枚铜钱还摆在墓碑前。他蹲下来，看着轻山那张苍白的、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是他在茅山后山捡到的那枚，放在那七枚铜钱旁边。八枚了。他站起来，看着轻山，说了一声“轻山哥，你好好休息”，然后转过身，走了。
风很大，吹得那些铜钱叮当作响。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幻象破灭
丁苏川猛然睁开眼。
不是从睡梦中醒来，是从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挣脱出来。那光像无数根针扎进瞳孔，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闷又沉。耳边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四肢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像在泥潭里挣扎。
“丁师兄！丁师兄醒了！”
一个小师弟的声音炸开，又尖又亮。然后是更多的声音，乱的，杂的，分不清谁是谁。有人跑出去喊人，有人围过来探他的额头，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苦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睁开眼，看见了茅山藏经阁的天花板。木头横梁，灰扑扑的，挂着一层灰，上面还有几道裂痕。他盯着那几道裂痕看了很久，脑子里的白光一点一点散去，那些模糊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他听见有人在哭，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着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他偏过头，看见几个小师弟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在膝盖里。
“哭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过铁皮。
小师弟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最小的那个叫小石头的，抽噎着说：“丁师兄，你昏了三天了……我们都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三天。
丁苏川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大堆画面。饕餮从山门外冲进来，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血红色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他握着刀挡在山门口，身后是那些小师弟。饕餮用头一顶，他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他又爬起来，又冲上去，又被撞飞。然后再爬起来，再冲。他不知道冲了多少次，只知道最后一次被撞飞的时候，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就到了现在。
“饕餮呢？”他猛地坐起来，头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他又倒下去了。
小石头连忙扶住他，说饕餮跑了，被轻山哥打跑的。丁苏川愣了一下，问轻山在哪。小石头说在厢房里养伤，清清姐在照顾他。丁苏川又问封印呢。小石头说封印还在，饕餮没来得及吃就被打跑了。丁苏川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躺在那里，脑子里又涌进来一些别的画面。不是饕餮，是别的什么。他看见轻山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慕容金璨的墓前。他看见叶清清也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扶着轻山，两个人走得很慢。他看见花慕晴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不出话，只是握着轻山的手。他看见那些铜钱，一枚一枚的，一大六小，边缘都磨得发亮。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那些画面太真实了，像是真的发生过，又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他闭上眼，又睁开，那些画面还在，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丁师兄，你怎么了？你脸色好难看。”小石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丁苏川看着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小石头，你今年多大了？”小石头愣了一下，说十二。丁苏川又问现在是哪一年。小石头说了年份。丁苏川算了一下，距离饕餮大战才过去三天。那些老去的画面，那些白发和皱纹，那些墓碑和铜钱，都是假的，没有发生过。
可为什么那么真实？
他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小石头连忙扶住他。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藏经阁。
外面很安静，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山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厢房走去。他要去看轻山，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必须去看他。
厢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轻山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很白，但比那些画面里的模样年轻多了。没有皱纹，没有白发，只是有些憔悴。叶清清坐在床边，握着轻山的手，看见丁苏川进来，朝他点了点头。丁苏川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轻山那张苍白的、但还年轻的脸，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在轻山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很轻。轻山睁开眼，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问他干什么。
丁苏川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他说没事，就是来看看你醒了没有。轻山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丁苏川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松开了。那些老去的画面还在，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至少现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