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两道楚战骁身上时,先前混杂的悲悯、冷意、惋惜,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如同潮水被天际线一口吞没。
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凝重——这种凝重,仿佛是多年未尝一败的棋手,忽然发现对面落子的路数完全跳出了自己的推演棋盘,每一步都踩在他从未想过的位置上。
“这一剑,”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在人胸口的玄铁,“太祖残像的力量,我只用了三成。”
他不多说一个字,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他沉默之下的那一句——三成已然如此,若全力出手呢?
你们,还能站得住?
金色楚战骁抖了抖大戟,原本摇摇欲坠的雷霆被他一口真元重新催旺,戟锋之上金色锋芒再度凝实,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猛然睁开嗜血的双眼。
银色楚战骁没有出声。
他只是沉默地将那柄已现裂纹的银枪举至面前,单手贴上刃身,掌心之下,银色雷弧如细蛇般渗入裂隙,与残留在裂纹深处的暗金之力碰撞、消融、融合——三息过后,那道裂纹消失得无影无踪,银枪光滑如镜,仿佛从未受过损伤。
李天玄瞳孔微缩。
他竟然在用神魂之力,直接炼化太祖残像留下的痕迹?!
“神魂分离的另一个好处,”
银色楚战骁冰冷的声音,如利刃破空,落在寂静中,“神魂之力,本就同源。你借太祖之力来压我,我便用我自己的神魂去化。你压我七分,我便化去三分;剩下那四分,我受得住。”
李天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本以为自己召来太祖残像的一刻,这场战斗便再无变数。
大乘压炼虚,秘术再诡、手段再多,也不过是困兽之斗。
渡劫之威,足以将低阶修士碾成飞灰。
可他忘了一件事。
楚战骁此刻是两个神魂、两副肉身,意志同源,但承载分体。
这意味着所有针对神魂的压制效果,落在他身上都会被均摊为两份——每一份,只承一半。
而那“一半”的压制,顶多算重创,绝非绝杀。
更麻烦的是,分裂之后的两副神魂各自独立运转,只要其中一个还站着,另一个就不会因神魂崩溃而彻底消亡。
李天玄若想彻底击垮楚战骁,就必须同时摧毁两个神魂——否则剩下的那个,会立刻承继全部意志,战力不降反升。
这才是这道秘术真正的底牌。
不是力量翻倍,不是速度翻倍,而是让“死亡”这件事,变成了一道需要同时解开两道锁才能通过的闸门。
“有意思。”
李天玄忽然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容里,既无悲悯,也无冷意,反倒生出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朕登基三千年,见过天骄无数、秘术无数、拼命手段无数。可炼虚境里,能让朕亲口说出‘棘手’二字的,你是第一个。”
他双手握紧那柄大剑的剑柄。
暗金残像猛然一震,剑身之上数以万计的古老符文同时爆亮,刺目光芒冲天而起。
每一道符文都在疯狂旋转、重新排列、重组,将整柄大剑从半透明的光雾形态压缩成一柄通体暗沉、犹如青铜铸成的实体长剑。
剑身之上再无符文流转,再无光芒吞吐,只剩一层沉甸甸的暗金色泽,仿佛岁月本身凝成了铁。
李天玄举剑过顶。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没有停顿,没有给楚战骁任何喘息的时间。
长剑下劈。
暗金剑光无声无息地划破长空,所过之处,那片苍白天穹被平整切开,露出一线真实天空。
苍白的残片如被斩断的绸缎,朝两侧翻卷飞散。
这一剑的威势,远不如方才第一剑惊天动地,可场中所有大乘修士的脸色,同时白了。
剑棠凰握剑的右手猛然收紧,周身赤白火焰不受控制地暴涨一瞬又猛然回缩,仿佛连她的本命火焰,都在那道剑光面前本能地收缩防御。
轩辕斩道的破军拳势第一次出现了迟疑——那只正要轰出的拳头顿在半空,整个人被那剑光气息逼得向后平移了数丈。
而剑九州,是第一个看清这一剑本质的人。
他那柄只出了七分的剑骤然归鞘,发出一声清脆铮鸣,随即整个人向后暴退,声音沉而急促:“楚战骁,别硬接——那是渡劫真力!”
渡劫真力。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那道暗金剑光已迫近到他身前不足十丈。
银色楚战骁在这一刻做出了选择。他猛地侧身横跨一步,整个人挡在金色楚战骁正前方,银枪横架胸前,刃身银色雷弧在这一瞬间膨胀到极致,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团银白色的炽烈雷球。
金色楚战骁瞳孔骤缩,来不及开口,大戟已本能递出,戟尖抵在银色楚战骁后背,金色火焰沿戟杆疯狂涌入银色身躯之中。
银金两色,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不是并行,不是交替,而是真正的水乳交融——银色之中流淌着金色脉络,金色之中弥漫着银色雷光,两道身影仿佛在刹那间重新合一,又仿佛同时存在于同一片空间的两个维度。
暗金剑光,轰然落下。
天地之间再次失去了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被三色交汇的光芒彻底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感,从碰撞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逼得每一位大乘修士不得不全力运转真元护体。
光芒持续了整整五息,方才缓缓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
楚战骁原先站立之处,出现了一个直径三十丈、深达三丈的巨坑。
坑底焦黑如炭,边缘泥土被高温烧成琉璃状的晶体,在苍白天光下闪烁着幽冷光泽。
坑底中央,银色楚战骁单膝跪地,银枪只剩半截,枪刃断裂处参差不齐,周身银色雷弧已经细弱到几乎消散。
他胸口那道暗金掌印再度浮现,比先前更深更广,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胸,掌印边缘有暗金色光芒正缓慢向内侵蚀。
金色楚战骁在他身后半跪着,大戟拄地勉强撑住身形。
戟杆布满细密裂纹,戟锋金色锋芒黯淡得只剩一线微光,身上那层金色光幕碎裂大半,碎片正缓慢聚拢,速度却比之前慢了何止十倍。
而李天玄站在巨坑边缘,披着那道暗金残像,居高临下俯视坑底。
他手中大剑已恢复半透明的光雾形态,剑身却缺了巴掌大的一块,边缘黯淡无光。
他的面色微微泛白,嘴角那道金色血线再度浮现,这一次再也没有消失。
他的气息,从渡劫跌回了半步渡劫。
三成力量的第一剑被挡下,他出了第二剑。这一剑动用了渡劫真力,代价是自己跌落境界,而结果——
李天玄看着坑底那两个虽已重创却仍未倒下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的笑意第一次带上了苦涩的尾音:
“两剑都杀不了你。这第三剑……朕,还出不出?”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死水,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两道浴血屹立的身影上,心中翻涌着同一种惊骇——
炼虚之境,竟把一位帝王逼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