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刹踏进那片混沌时,脚下没有实地,如同踩进了一团浓稠的雾里。
四周的光线昏昧不明,影影绰绰的轮廓从雾气中浮出来又沉下去。
她眯了眯眼,屏住呼吸,顺着那些轮廓的缝隙往前走,一步,两步。
画面开始清晰——
一间屋子。
窗外是黄昏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祁力站在屋子中央,肩线微微垮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只剩一副空荡荡的架子立在那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白狼。
雪刹的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眉眼五官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却少了平日里眉梢眼角那股带着棱角的艳丽,素着一张脸,干干净净的,反倒衬出骨相里那份本就压不住的美。
是一种不设防的漂亮,像一朵开在黄昏里的花,被光镀得柔和了棱角,却依然艳得惊心。
白狼伸手去拉祁力的手,嘴角微微翘着,眼角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不知愁的明净。
那张娇艳的脸被笼在琥珀色的光里,好看得像一幅还没来得及落灰的画。
她嘴唇张合着在对祁力说着什么,声音很轻,雪刹怎么也听不清。
祁力忽然猛地摇头,表现得很痛苦。
雪刹从未见过祁力露出那样的眼神——
所有的锋利、冷硬、不动声色,全都在一刹那碎了。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嘴唇动了动,雪刹辨认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别走。
白狼似乎没有听见,只是笑着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指尖顺着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捋过去,像在哄一个孩子。
祁力的眼眶红了,他猛地伸手将白狼整个人拽进怀里,手臂箍紧。
他的脸埋进她的发间,肩线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着挤出来:我不要!别离开我!
白狼的神色却忽然变得冷漠。
她垂眼,目光落在他攥在自己腰间的手上,然后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指节从自己腰上掰开。
抽回自己的手后,她抬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
画面在那一瞬猛地碎裂。
黄昏的光、木屋的轮廓、白狼弯弯的眼角和柔软的指尖,全部碎成千百片光屑向四面八方飞散。
场景一转。
四周被纯粹的漆黑吞没,只有正中央一根冷白的光柱,将祁力孤零零地框在里头。
祁力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虚无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祁红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光柱恰好停在她脚尖前方半步。
祁红歪着头,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嘴角挂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弧度,眼底的光被阴影吞了大半。
她慢慢踱到祁力身侧,蹲下身,侧过脸去看他低垂的眉眼:你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祁力没有抬头。
声音从垂下的发丝间透出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滚。
祁红不恼,反而嗤笑了一声:和白狼相处的这段时间快乐吗?这些快乐时光可全是我给你的。你若是离开这,就得回到现实——回到那个一心只爱着易清乾的白狼身边。你能承受得住吗?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孩子,要不我把真正的白狼给抓进来,让她陪着你,好过你对着这些虚幻……你这样,看得母亲好心疼啊。
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祁力的肩线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祁力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底却有一簇烧得极旺的光,定定地看着祁红,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动白狼一下——我杀了你。
祁红笑了。
她站起来,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越过祁力的肩头落向他身后某个方向,眼底的笑意里多了一丝不明不白的深意:你转头看看,站在那里的人是谁?
祁力蹙眉,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去——
雪刹站在雾气边缘,与祁力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心头猛地一沉。
这话——
莫非面前这个祁红,根本不是幻境里的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站在这里的本尊?!
没有任何犹豫,雪刹身形一掠,瞬间朝祁红所在的位置瞬移过去。
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片衣角的时候,祁红的身影却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烟,边缘模糊地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消失,连残影都没留下。
祁红的声音裹着笑意从四面的黑暗中渗出来,带着游刃有余的慵懒:别急啊……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然后彻底安静。
雪刹悬在半空的身影缓缓落下来,靴尖触到虚无的地面。
她攥紧了拳,目光还在扫视四周搜寻祁红消失的痕迹。
祁力视线落在雪刹侧颜的那一瞬,瞳孔猛地一缩。
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步子踉跄了一下却还是朝着她扑过来,双臂张开,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祁力手臂箍得死紧,额头抵着雪刹的肩窝:白狼?你怎么在这里?你真的来了!
雪刹整个人瞬间僵住。
祁力的体温透过衣料烫着她的皮肤,呼吸又急又重地喷在她颈侧,手臂的力道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
她听见祁力声音里的颤抖,听见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拼命把自己的话往她耳朵里塞:我再也不跟你说要离开的话了,我错了!你别再一次离开我,我承受不住!
雪刹的心跳猛地撞了几下,胸腔里又酸又胀。
她咬了一下舌尖才让自己回过神来,开始用力推祁力的胸口:你放开我!你认错人了!
祁力非但没松手,反而把雪刹箍得更紧。
他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一点,低头看她,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怎么会认错人?白狼,你别再生气说你要走了,我决定待在这里不出去了……”
“就这样陪着你,一直到老,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