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三座悬浮在近地轨道的金属要塞,如同一把巨大的三叉戟,死死抵住这颗星球的咽喉。它们不仅是监狱,更是监控室,数千年来冷漠地注视着脚下那具尸体的一举一动。
此时,位于中央的“天枢”要塞内部,一场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没有圆桌,没有灯光。只有三团由纯粹数据流和精神力构成的光影,悬浮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
“编号x-99神谕使已返回。”左侧的光影率先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核心逻辑显示,它遭遇了‘源初’。那个气息……确实是老师。”
“不可能。”右侧的光影波动剧烈,声音尖锐,“老师的灵识早在三千年前就被我们联手磨灭了。现在的神尸,只是一具空壳,一台生物转录机。”
“但神谕使的恐惧是真实的。”中间的光影最为沉稳,它像是一团混沌的灰雾,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会议室里蔓延。良久,左侧的金属光影才再次出声,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颤抖:“难道……当年那一刀,没砍干净?”
“如果没砍干净,我们现在已经死了。”中间的灰雾缓缓说道,“老师的脾气你们清楚。如果他真有意识残留,第一件事就是引爆地核。”
“那这算什么?诈尸?”
“不。”灰雾涌动,投射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模型,那是神尸目前的能量循环图,“也许,是‘那个东西’又开始躁动了。老师的残躯本能地想要压制它,所以才借那个小子的手,敲打我们。”
提到“那个东西”,另外两团光影明显瑟瑟发抖了一下。
“三千年了……”右侧的声音变得低沉,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世人都骂我们是欺师灭祖的叛徒,是趴在尸体上吸血的蛆虫。可谁又知道,如果不是我们把老师钉死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们将他的肉身改造成‘过滤器’,这颗星球……早在三千年前就变成死星了。”
“无需多言。”中间的灰雾打断了它,“骂名而已,背了就背了。只要‘深渊’不通过老师的尸体溢出来,我们就是千古罪人也无妨。”
“那那个小子怎么办?他正在往第七区走。那是‘肝脏’的位置,是毒素最集中的地方。”
灰雾沉默了片刻,随后淡漠地下达了指令:“让他去。如果他真是老师选中的人,那他就该知道真相。如果只是个运气好的投机者……第七区的酸雨和毒雾,会教他做人。”
……
地面。第七区。
这里没有风,因为风都被周围密密麻麻的金属管道挡住了。
这些管道每一根都有十米粗,表面布满了锈迹和苔藓,像是一条条巨大的吸血水蛭,深深扎入神尸的侧腹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酸味,混合着那种特有的甜腻尸香,形成了一种能把人肺叶子腌入味的怪味。
“咳咳咳……这味儿,比老太婆的裹脚布还冲。”
守墓人把破长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手里还捏着一块发黑的生姜堵在鼻孔里,“小子,我说真的,别往里走了。第七区是‘毒区’,神殿把全天下的脏东西都往这儿倒,连老鼠进了这儿都得变异成三条腿。”
我没有理会他的絮叨,只是停在一根巨大的管道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壁。
“斩夜”背在身后,发出轻微的嗡鸣。
透过紫极天晶的视野,我能清晰地看到管道内部的景象。黑色的、粘稠如沥青般的液体,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被高压泵强行注入神尸的体内。
那些黑色液体里,充满了暴虐、贪婪、污秽的能量。那是人类产生的精神垃圾,也是这颗星球工业化进程中产生的剧毒废料。
“这就是你说的‘吸血’?”我转头看向守墓人,眼神古怪。
“难道不是?”守墓人理直气壮地指着那些管道,“你看,插得这么深,肯定是在抽神尸精华啊!”
“错了。”
我摇了摇头,手指在管道上轻轻一弹,“咚”的一声闷响,震落了一层铁锈。
“这根管子,是往里输送的。”
“啥?”守墓人愣了一下,抠了抠耳朵,“往里送?送啥?给尸体打防腐剂?”
“送毒。”我指了指远处另一排更细、但颜色更鲜艳的绿色管道,“那边流出来的,才是你之前看到的‘灵液’。而这边送进去的,是‘原料’。”
我纵身一跃,跳上了一处高耸的阀门平台。站在这里,整个第七区的全貌尽收眼底。
这哪里是什么采矿场。
这就他妈的是一座巨大的生化透析工厂!
神尸的肝脏部位被完全剖开,暴露在空气中。那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暗红色脏器还在缓慢蠕动。无数根黑色的管道将污秽的废料注入肝脏,经过神尸体内残留的神力过滤、分解、转化,最后变成了那种黄绿色的、虽然含有寄生虫但勉强可以利用的“灵液”,从另一端流出。
而在肝脏的最深处,我看到了一团黑得发亮的物质。
那不是普通的黑。那是能够吞噬光线的、纯粹的“恶”。它像是一个巨大的肿瘤,寄生在神尸的肝脏上,每一次搏动,都会让神尸的肌肉发生痉挛般的抽搐。
“那是……”守墓人也爬了上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厄难毒体’?!这老家伙生前到底中了什么毒?”
我死死盯着那团黑色肿瘤。
幻境里的记忆再次翻涌。
我看到了。
那个巨人并不是被三艘战舰偷袭致死的。
他是站在星空中,挡住了一片红色的潮汐。那潮汐里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呢喃和疯狂。一旦让这股潮汐降临星球,所有生命都会在瞬间异化成怪物。
巨人用自己的身体构筑了最后一道防线。他吞噬了潮汐,将所有的污染都封锁在自己的体内。
但他撑不住了。他的理智开始崩坏,他的身体开始异变。
如果不死,他就会变成这颗星球上最大的魔神。
“动手!”
记忆画面中,巨人转过身,对着那三艘战舰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他的双眼已经赤红,皮肤下有无数虫子在蠕动,“杀了我!用我的尸体做封印!把这些毒素永远锁在我的体内!”
那三艘战舰的指挥官在哭泣。但他们还是按下了发射键。
黑色光束洞穿了巨人的心脏。
那一刻,不是背叛。是成全。
“呼……”
原来如此。
所谓的“叛徒弑师”,不过是一场为了拯救世界而精心编织的谎言。那三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甘愿背负千古骂名,也要维持这座“尸体工厂”的运转。因为一旦神尸彻底死亡或者被摧毁,那团被封印在肝脏里的“黑色肿瘤”就会爆发,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
“小子,你发什么呆?”守墓人见我不说话,有些发毛地拽了拽我的袖子,“那团黑东西看着邪门得很,咱们还是绕路吧。”
“不用绕路。”
我收回目光,原本眼中的愤怒和杀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深沉的光芒。
“老头,你信不信,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
“废话。”守墓人翻了个白眼,“死了两腿一蹬,多省事。活着还得找食吃,还得躲债,还得听你这小王八蛋说教。”
“是啊。”我轻笑一声,拍了拍背后的“斩夜”。
我的心态变了。
现在,我知道了真相。
但这不代表我就要原谅他们。
为了维持封印,他们将人类圈养,将世界变成了等级森严的屠宰场。他们用“神谕”愚弄众生,用“灵液”制造瘾君子。他们的初衷也许是伟大的,但手段已经烂透了。
英雄变成了恶龙,屠龙者变成了狱卒。
这个世界病了,而且病入膏肓。靠一具尸体做透析,只能苟延残喘,救不了命。
“既然是透析机,那就有堵塞的一天。”我看着那团不断膨胀的黑色肿瘤,低声自语,“老师,你也不想看到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吧?”
我转过身,看向通往更高处的路。
那里是神尸的胸腔,也是核心动力源——心脏的位置。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