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獬:“听闻最近有几个天江人士在县内,不如从他们入手,查探一下虚实情况。”
都贯闭了闭眼,忍下偏见。
“如此也好,只是如何让他们开口?”
这几个天江人士是天江本地豪族的门客策士,也有一点本事在身上,要是打草惊蛇反而不妙。最重要的是有可能误伤萧穗,万一让萧休颖知道到嘴的鸭子因为她飞了?
都贯毫不怀疑自己将永无宁日。
元獬道:“交给我,无需他们开口。”
都贯也晓得“耳中人”的特殊能力,深知元獬才是最佳选择,只是元獬并非自己的下属也不能被她呼来喝去,这才没有直接提对方。元獬肯主动开口,正好中了她的下怀。
“如此,辛苦幼正跑一趟。”以天江郡这帮人的操守与无耻,干出这种丧良心的事也不意外,但元獬谨慎起见,都贯也不好坚持。
元獬浅浅一笑。
“一切皆是为了主君。”元獬知道樊游正对他严防死守,但没事儿。随着主君版图扩张,迟早有一天会进来更多的新人。只要拉拢了这些新人,元獬这一党的不就变多了?
都贯叹气,依旧忧心干旱。
在这鬼物横行的年代,耳中人打听消息不要太方便。元獬不过是略施小计,便得了几个消息:“天江郡确实预感到今年用水会吃紧,但近来并无截流的动静,不是他们。”
都贯讶异:“不是天江?”
不远处的张泱立马精神,扭头看过来。
说来也神奇,只要她的手一触碰到那本识字册子、眼睛看到册子上的方方框框,她就困得上下眼皮乱打架,只要将册子合上或者移开视线,嘿,混沌的脑子又开始清醒。
“主——君——”
樊叔偃几乎要将提着的册子贴她眼前。
啪得一声,张泱抬手将挡视线的册子抬手摁下,一贯表情淡漠的Npc也流露出少有的脆弱:“强扭的瓜不甜!叔偃,感情这种事情是要两情相悦的。好比现在,学识它不喜我,我也憎它,你强行让我俩喜结连理只能成就怨偶!何不放任,求个道法自然。”
樊游简直是观察样本嘴里的中式家长。
张泱以前不懂,现在懂这个词的意思了。
樊游面皮抽了又抽,脸色肉眼可见憋得通红直到由红转紫,哆哆嗦嗦捂着胸口,唇瓣翕动道:“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
“列星降戾发作了?”张泱凑近前,仔细闭眼感知,并无陌生情欲,“是厥过去了?”
樊游:“……”
最后还是元獬解围。
他说这件事情涉及重大,怕不是几个臣僚能决定的,还是要主君裁决。这句话解救张泱于水火,樊游也只能恨恨合上册子。心中暗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眼下只是一个天龠郡,小小一个郡府便可运转,可哪日真让主君扬名于三垣四象……】
人心复杂。
古今多少有经纬之才的霸主都栽在人心上面,更何况一个念书都磕磕绊绊却身负巨财的莽妇?回头怎么被底下人蒙骗算计背锅,稀里糊涂惨死都不知道。元幼正不懂吗?
既然懂了就该配合他纠正主君!
此时此刻,樊游看元獬不是在看发小,而是在看一个面目可憎的奸猾风骚的佞臣。
这个佞臣还处处跟他不对付。
正想着,肩膀受到一股力。
他与元獬都被都贯钳住,被迫在相邻两席坐下,头顶传来都学长那阴仄仄的不耐声:“你俩有什么心机算计且留到晚些,现在是上值时间,不是让你们来勾心斗角的!”
这两位不会想试试痴鬼迷障吧?
元獬听不到都贯的威胁,但听得到都贯体内痴鬼阴仄仄的幸灾乐祸,他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是余光给樊游递去埋怨眼神。
主君天生机敏聪慧而非愚钝痴傻,她学不进去是樊游教学方式有问题,樊游不知变通还强求,忘了君臣上下,活该被都贯警告。自己什么也没做,完全是遭了无妄之灾。
“为何不是天江?”
张泱也问:“对啊对啊,为何不是天江?先前九思告诉我,说是天江郡跟天龠郡积怨已久,常常以商道与水脉便利卡天龠的脖子,高价卖水。不是天江,那会是谁呢?”
元獬:“有可能是东咸。”
张泱皱眉回想舆图的位置。
“东咸郡?”
东咸郡在房国东北地区,与西咸郡隔江而望。原先的房国隶属于大国青龙,后分封诸子才建立的房国,与斗国的发家史类似。但房国没斗国命长,二三十年前就灭国了。
灭国后,房国国土陷入漫长斗争。
以东咸郡为首的军阀势力算是其中比较强势的,但根据天龠郡这边县志记载,他们在几年还是十几年前遭遇重创,元气大伤。自那之后就安分了许多,一直夹尾巴做人。
“东咸郡想染指咱们?就算染指也是先对天江动手。还是说,咱们倒霉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她对舆图山川水流走向记得清楚,东咸郡在天江郡上游,跟天龠郡隔老远。
元獬道:“从那几个天江人口中所获消息来看,还不能判断东咸有动武迹象,但可以肯定的是东咸前年发了洪水,境内平原良田皆被淹没,于是萌生了治理改道念头。”
张泱:“???”
治理改道???
然后就不顾下游死活了???
“东咸曾派人跟天江勒索钱财,还让他们派遣徭役民夫前去治水,态度甚是恶劣。天江这边感觉被冒犯,毅然决然拒绝,也笃定东咸这边没这个人力财力去大改河道。”
治水?
东咸这帮侉子懂什么治水吗?
一天天到处打秋风勒索,惯的他们!
张泱:“然后?”
元獬叹气:“然后就没搭理东咸。”
张泱:“……”
东咸跟天江这次交涉谈判,完全就是俩草台班子水平的混混。一个勒索敲诈,试图既要又要,一个觉得对方穷横穷横,全身上下掏不出几个子儿搞大工程,遂置之不理。
现在好了——
东咸有可能真在上游搞了一波大的。
在旱季来临前,偷偷摸摸关闸。
游戏策划真是偷懒啊。
张泱道:“这也太草率了,因为笃定对方没钱于是置之不理,理由能更敷衍点嘛?”
元獬倒是觉得很正常。
张泱觉得不正常,不正常到她感觉头疼:“如果根源真的在东咸,现在的情况就是东咸偷偷关闸截流天江这边,天江这边为了自保,也可能截流咱们……不,这对吗?”
还是让张泱这边打不过就加入。
也动手将水留在自己地盘,坑下游?
张泱有些头疼,越思考头越疼,有种关嗣提着锤子敲她脑袋的错觉。好一会儿,她道:“不管如何,先做两手准备。先命人观察云团走向,集齐青龙七宿武者之后,尝试人工降雨,再准备大量盐粉,回头让张大咕飞上云层试试撒盐粉……再传信给休颖。”
让萧穗跟天江郡交涉,试探虚实。
萧穗已经用人皮勾得天江画皮鬼如痴如醉,让她出马去跟天江交涉最稳妥。如果真不是天江郡,而是东咸郡在整幺蛾子,再做调整。总而言之,她张泱绝不会坐以待毙!
都贯几人作揖领命。
“唉,要是休颖能身外化身就好了。”
萧穗被派去了山中诸郡的车肆郡出差,开拓生意版图,也不知道进程如何。此时将其召回,不知会产生多大影响。要是萧穗能身外化身,一个在车肆郡,一个在天江郡。
岂不两全其美?
“萧某也不是拉磨的驴,真不知疲倦。”
萧穗与律元打趣这话的时候,她刚忙碌完,管事告诉她律元求见。律元这次找她神色凝重,提及郡府设宴,郡守给萧穗的宴柬让律元转交。直觉告诉她这次是宴无好宴。
萧穗不做多想便要婉拒。
她已经连着两日没有合眼了——山中诸郡局势关系错综复杂,理清费精力——旁人见她光鲜亮丽,但她总觉得肌肤干燥粗糙许多,十分担心不健康作息会加速人皮衰败。
本想歇息一会儿缓一口气,孰料郡府开什么劳什子宴,还让她过去,她觉得厌烦。
律元道:“如此,我替你回绝。”
开会吃饭一向是他们这些武人警惕的,天晓得吃着吃着会不会有人摔杯子,四面八方冒出披甲的刀斧手。只是老东西设宴,她作为刚得了两个美人赏赐的孝女不能拒绝。
萧穗想了想,改口:“罢了,看看吧。”
兴许能在宴间物色几个买家。
山中诸郡跟风雨飘摇的外界一比,安稳富饶许多,一场普通宴席也尽显奢侈富贵。萧穗作为名义上的东藩使者,车肆郡守自然要与她多多寒暄,为两家日后交易打基石。
他一高兴,还让人取来美酒。
车肆郡守道:“萧女君尝尝这酒,乃是朱雀国内三大名酒之一的酒旗,千金难求。”
朱雀国内有三大美酒。
酒旗、天樽、积水,酿造这三种美酒的地方也因此得名酒旗郡、天樽郡、积水郡。据说三种美酒酿造条件极其苛刻,要天上对应星辰明亮的时候酿,不然味道就不对劲。
那边的酒运到山中诸国,本就昂贵的身家翻了不知多少,郡守确实有炫耀的资本。
萧穗也不是没尝过。
她鼻尖一嗅:“这年份……不是新酿。”
比她之前尝过的醇香了太多,期间还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光是凑近嗅两口便觉双颊绯红,隐约有了醉意。萧穗本就好酒,只是以前碍于人皮不敢多饮甚至戒饮,如今碰见了如此美酒,她两眼明亮三分:“好酒!”
车肆郡守也讶异萧穗闻得出来:“女君好见识,这坛酒旗封存珍藏已有三十载。”
三十载的酒旗,那确实罕见。
萧穗小饮了一口,眯眼。车肆郡守大方,与席间众人分享此酒。除了酒旗,他还收藏了其他美酒,律元作为他最疼爱的义女得了不少,惹得其他义子义女与宾客都眼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些美酒可不是寻常凡酒,酒量再好的武者喝多了也容易酩酊大醉。车肆郡守安排众人在府上暂住一夜,萧穗不想喝醉了失态,先一步找借口离席被安排一间客房,客房隔壁是律元,但久不见律元归来。萧穗对此蹙眉。
从吹入漏窗的柳枝上扯了几片柳叶下来。
随手起了一卦。
萧穗:“有点不太妙。”
看着没有性命之忧却有波折。
她散了散热气,预备看看。
这不找还好,一找便碰上了大场面。
微醺半醉的律元被引着误闯车肆郡守暂歇的偏室。后者明显熟睡,浑身毫无戒备,摊开四肢睡得衣领微松,露出大片泛红胸膛。呼噜声起起伏伏,已是不知天地为何物。
律元眼中酒意一点点消散。
她盯着不远处的郡守,神色晦暗莫名。
当律元视线盯着对方油腻粗壮又毫无戒备的脖子,垂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攥成拳。今日宴席连护卫都照顾到了,值守的人还在喝酒,门外只有几个毫无武力的普通人看护。
要是这会儿将人杀了——
律元的大脑被酒水影响导致反应有些迟钝,但心中的欲念情绪也被放大。她脚步虚浮地悄然上前,不过十几步路的距离,她却觉得漫长如半生。直到她停在对方的塌前。
安静。
室内十分安静。
唯有灯盏上的油灯不时发出哔啵动静。
“义父?”
律元一呼一吸间都是浓郁酒气。
她小幅度摇了摇郡守胳膊,轻唤对方。
一息,两息,三息。
对方依旧睡得像死猪,打着呼噜。
律元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脖子的前一息,她手指运动轨迹一变,改为摁着昏沉迟钝的大脑,口中喃喃:“这些惫懒下人,躲去哪里喝酒偷懒了,都不派个人在这伺候……”
她身形摇晃。
动作有些笨拙地替郡守将被子盖好。
尔后,她半睁着微醺迷蒙的眼,踉跄着摸索出了偏室,逮着人就骂就踹,发了会儿酒疯才在半道碰上萧穗。她笑着伸手,手指在萧穗脸上揩了一把,似将她当做那些美人。
二人倒影交叠重合。
律元声音冷静而疲倦:“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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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快乐,??ヽ(°▽°)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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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