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贺小满并不是意气用事。
他时刻都记得穿过达记海鲜慈恩西路店那扇被人推开的窗户，看到的那一幕。
既然陈兴祖是故意的，那么跟他合伙设局的韩锐一定有问题。现在自己趁机逼一逼他，兴许会另有收获。
“不敢吗？”看到韩锐盯着自己不说话，贺小满又激了他一句。
“不敢，哈哈。”韩锐被气笑了，冷声问：“人气怎么比？”
“当然是统计活动现场的参与人数了。”端木雯插了一句，看着隔着一张双人椅，怒目而视的两个男人：“最直接的做法是这样。”
“那好，贺小满，下个礼拜三我就有演出，你可以来现场数数人头，如果没被吓趴下，倒是可以比比。”韩锐摇摇头，翻了个白眼。
“不用等到那会儿，你现在就告诉我，敢还是不敢？”贺小满说。
“赢了怎么样，输了又能怎么样，总不能白比吧。”韩锐一脸的不屑，心中却在狂喜：“贺小满这傻缺连个粉丝歌迷都没有，就敢贸然向他这个在西安市红透半边天的乐队主唱发起挑战，真是自寻死路。好啊，既然这样，那就让我狠狠地把你踩在脚底下吧！”
“条件由你提，我都能接受。”贺小满是铁了心要和韩锐硬碰硬。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韩锐嘴角浮起一丝笑，双手插进口袋里，习惯性地抖了两抖，然后若有似无地在端木雯脸上扫了一眼，用挑衅的口吻说：“输了的话，就请离我们家雯雯远点，因为你不配。”
猛然间听到这个条件，端木雯的脸立刻红了。她是实在没有想到眼前这两个男人闹来闹去，竟然拿她当了赌注。与此同时，作为一名对自己的样貌还有些自信的妙龄女子，她隐隐有所期待，希望贺小满接受了这个条件。当然，这跟爱情无关，最多只是出于虚荣。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出于激愤，贺小满先回了韩锐一句。这句话在他理解起来，只是为了驳斥韩锐的说法。在别人，却有了别样的意味。特别是端木雯，眼中不免涌起几分惊讶和慌乱。
“你们两个有意思吗？！”端木雯就是再大方，这时候也不好意思了。她转过脸重新看向了河面的波纹，很有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韩锐，如果你输了呢？”
贺小满对端木雯的反应视而不见，继续盯着韩锐问。
“条件也随你提，哼，你觉得我会输吗？”韩锐笑了。
贺小满说：“我希望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能做到吗？”
“什么问题？”韩锐随口问。
端木雯没转过脸，却竖起了耳朵。
“到时候我自然会说。”贺小满意味深长地看了韩锐一眼。
“行吧，反正也没有问出来的那一天。”韩锐下意识看向了别处。
同一时间，城墙里，书院门聚宝斋二楼的一间茶室里。
陈兴祖正品着特供太平猴魁想着心事，王黑子快步走了进来。
“老板，那个贺山河要出国。”
“你确定？”陈兴祖眼珠动了动，放下了天青色的茶碗。
“千真万确，机票都买好了，就是目的地没弄清。”王黑子有些羞愧地说。没弄清楚贺山河出国的目的地就是他的失职。
“这个时候出的什么国……”
陈兴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骂他，而是仔细琢磨了起来。
过了半天，他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哎，哎。”王黑子点点头，溜了出去。
功夫不大，煮水器把热水烧开了，蒸汽顶得水壶盖子嘭嘭嘭地响。陈兴祖对此听而不闻，依旧苦苦思索着。又过了一会儿，煮水器自行断电，不再加热，水壶盖子也消停了下来。陈兴祖眼神涣散，两根手指插进紫砂茶壶小巧的把儿里，本想给茶杯里添些茶水，可是转念一想，还是从怀里摸出了那部老式手机。“喂，是我，有新情况……”
护城河边，韩锐已经走了。
贺小满重新坐进双人椅里，望着河面不说话。
端木雯却在这长久的沉默里，越来越不自在。
“有没有什么打算……”
“你不是说……”
她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同时开的口。
“你先说。”端木雯侧过了脸，却意外地有些紧张。
贺小满笑了笑说：“你不是说关于马面的叫法有两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吗？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只说了一个，另一个呢？”
“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件事。”
端木雯嘀咕了一句，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三国着名玄学家何晏在《景福殿赋》里曾说过这么一句，承以阳马，接以圆方，什么是阳马呢，就是古代建筑四角承檐的长桁条（注：桁条是承托屋顶椽子的木构件，北方称为檩子，有圆木桁和方木桁之分），顶端往往刻有马形的装饰，城墙的马面虽然不是用来承托屋檐的，可它和阳马在建筑上的功能一样，都是用来连接方圆的。”
“除了这两种，还有没有别的说法？”贺小满问。
“当然有了，其实韩锐没说错，也有人认为马面因为外形狭长跟马的面部形状非常接近，才有了这个名字。”
“还有《易经?说卦传》里有“乾为马”一说，并对此做了进一步的解释——乾象天，天行健，故为马，那么，马面就是整座古城墙最为积极进取的一面了。”
“还有……”
话题一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端木雯很快就忘记了所处的环境和自己的心境。她滔滔不绝，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部倒了出来。
望着端木雯认真的模样，贺小满嘴角不自觉浮起了笑意，心中暗想：“这个姑娘其实挺傻的”。至于端木雯为什么傻，他却说不清楚。
等到端木雯把话说完，贺小满认真琢磨了一番，忍不住感慨：“单是马面就有这么多说道，看来城墙还真是一座宝库啊。”
“是啊，现在明白老师为什么会对城墙这么着迷了吧？”端木雯问。她是不会放过任何教育贺小满的机会的。
“那是他的事，我不感兴趣。”贺小满看了端木雯一眼，忽然叹息了一声：“你说我刚才是不是过于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