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红豆煮开了花,红艳艳的豆汤在铁锅里翻滚。
林晚月捧着搪瓷缸子,小口抿着麦乳精——这东西金贵,王翠兰锁在柜子里,只有闺女说饿才舍得冲半勺。
王翠兰在案板前和面,粗瓷盆里,玉米面掺了少量白面,水一点点加,筷子搅成絮状,再上手揉。
她手上力道均匀,面团在案板上发出实在的声响。
林大壮蹲在墙角的大铁盆边,把煮烂的红豆倒进竹筛子,井水一瓢瓢冲下去,暗红的豆沙顺着筛眼流,豆皮留在上头。
他做得仔细,额角冒汗。
“爹,豆沙够甜不?”
林晚月凑过去问。
“放了半斤糖票换的砂糖,够甜。”
林大壮用筷子挑一点尝了尝,转头憨厚地笑:“你娘说你现在身子重,嘴馋。”
林建军抱着一捆柴火从外头进来,裤腿沾着雪沫子。
他把柴塞进灶膛,火苗“轰”地窜高,映得他年轻的脸发亮:“小妹,今儿红豆包管够!我跟后山李叔换了两斤好红豆。”
王小虎和王妮已经洗了手,围在案板边学捏包子。
两个孩子是村里没爹没娘的,前阵子林晚月救过王小虎发烧的妹妹,这两孩子就常来帮忙,王翠兰心软,留他们吃饭。
“小月姐,你看我捏的行不?”
王妮小心翼翼捧着个歪扭的包子,面皮快兜不住馅了。
林晚月接过,手指一转一捏,包子立刻圆润了:“这样,拇指压着馅,食指慢慢收口。”
【这俩孩子手脚勤快,就是太瘦。等开春药材卖了钱,得给他们扯身新衣裳。爹的棉袄袖口也磨破了……】
这心声刚落,王翠兰揉面的手顿了顿,林大壮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林建军添柴的动作慢了一拍。
三人交换眼神,没说话记在心里,这事得办。
王妮捏好了第一个像样的包子,小脸通红。
王小虎闷头擀皮,一张比一张圆。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蒸腾。
林晚月走到大哥林建国的炕边:“大哥,你真能站五分钟了?”
林建国撑着炕沿,深吸一口气,左腿肌肉绷紧,缓缓离开炕面。他额角青筋凸起,汗珠滑下来,但身体一点点挺直。
一秒,两秒……三十秒……
林建军扔下柴火跑过来:“哥!稳住!”
王翠兰顾不上满手面粉,紧张地盯着。
林建国咬着牙,腿发颤,但硬是撑住,他脸色憋红,眼神亮得吓人。
“四分钟了!”
林建军盯着挂钟。
林晚月手指搭上大哥手腕,脉搏急促但有力。
她不动声色渡过去一丝灵泉气息——这是她最近摸索出的,用情绪值转化的能量温养经脉。
林建国觉得一股暖流从小腿升起,颤抖渐渐平息。
“五分钟!”
林建军喊出声。
林建国缓缓坐回炕上,大口喘气,脸上绽开笑容:“真站住了……这次没扶墙。”
王翠兰抹了把眼睛,转身继续揉面。
林大壮低头使劲搅豆沙,喉咙里发紧。
他们家老大能站得住了!
林晚月也笑了,心里却盘算:【大哥神经恢复快,但要想完全好,还得配合药浴针灸。药材里缺一味红花,后山阴坡应该有,但那个地方……】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后山阴坡有个深潭,几年前淹死过挖药材的人,村里人说那地方邪性。
【不管了,明天就去看看。】
“不行!”
王翠兰突然出声,吓了众人一跳。
她意识到失态,忙解释:“我是说……红豆馅不够甜,得再加点糖。”
林晚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了然。
红豆包蒸好了,一锅十八个,白胖胖挤在屉布上。
王翠兰拣出最大的四个,两个给王小虎王妮,两个推到林晚月跟前:“趁热吃。”
林晚月掰开一个,红豆沙热乎乎淌出来,她吹了吹,咬一口。
面皮暄软,豆沙细腻,是久违的满足。
林大壮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咱家今年工分够换五十斤白面,过年能包顿纯白面的饺子。”
“那敢情好!”
林建军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我要吃猪肉白菜馅的!”
正说着,院门被拍响,声音又急又重:“大壮叔!开门!公社来人了!”
是民兵队长潘建社的声音。
林大壮手里包子差点掉桌上,忙起身开门。
潘建社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色不好看:“县卫生局来人了,说要复查晚月的行医资格。”
屋里瞬间安静。
林晚月放下包子,用毛巾擦手:“来了几个人?”
“三个。领头的姓刘,说是副局长。”
潘建社压低声音:“我看着来者不善,话里话外说你没经过正规培训,不能当卫生员。”
王翠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林建军“腾”地站起来:“放屁!我小妹救了多少人,他们眼睛瞎了?”
“建军!”
林大壮喝止,但自己拳头也捏紧了。
林晚月心里一沉:【刘副局长?听钟老说过,县卫生局是有个姓刘的,跟省里齐副厅长有点远亲关系。难道是顾北辰那边的人?还是总司令家的?】
她的心声让全家人大惊失色,相互看一眼,都站起来看着林晚月,没有退缩的意思。
连王小虎和王妮也放下手中的红豆包站起来,要跟着去。
林晚月面上不动声色,对家人安抚地笑笑:“没事,我去看看。咱们按规矩办事,不怕查。”
“我陪你去!”
林建军抄起门边的扁担。
“我也去。”
林建国撑着炕沿要下地。
“都别动。”
林晚月语气平静:“爹,娘,你们在家继续吃饭。大哥,你刚能站,别折腾。建军,扁担放下。”
她走到王翠兰身边,声音放轻:“娘,我炕席底下有个蓝布包,里头有我行医的笔记,每个病人都有手印证明。如果一小时后我没回来,你让建军拿着去找姜书记。”
王翠兰嘴唇哆嗦:“小月……”
“放心。”
林晚月拍拍她的手,又看向潘建社:“潘队长,走吧。”
大队部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摊开文件。左边是个年轻记录员,右边是个穿干部装的中年人。
“你就是林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