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外的小院里,此刻有着不少人,或是佝偻老者,或是憔悴妇孺,看上去个个都有些失神。
刘多余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门穿过来,偷偷从公堂后面往外看过来,匆忙赶回来,在路上他其实想了许多,想着应该怎么面对这些人,尤其是在一开始就已经说谎的情况下。
对于谎言,他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毫无心理压力的,要不怎么徐杏娘说他张口就是谎话呢?
可是他的谎言往往都是为了自保或者对付恶人,当时一开始与这些人说谎,确实也是自保,但是现在呢?
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或许自己依然能够说谎,说那些人另有公干,但是之后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终归有瞒不住的时候,虽然刘多余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假冒知县那么长时间,可即便是这样,他内心对于继续隐瞒也是非常纠结的。
是提前揭露真相,让这些人自此痛苦,还是让他们继续抱着希望,但实际也不过是多几个月?
刘多余挠着自己的头发,这回他是真的有些慌乱不知所措了。
“你是害怕面对他们吗?”徐杏娘的声音在身后想起。
刘多余并没有回头,兴许是担心自己此刻的慌张被她看见,他沉默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杏娘看着外面的那些家属,叹了口气道:“还真是啊,有时候真的会去想,到底该不该跟别人说实话,选这个还是选那个?如果选错了会不会酿成大祸,会不会原本不是自己的责任,就因为自己选错了,也反而遭人埋怨。”
“我不是怕被人埋怨……”
“我知道,我知道。”徐杏娘点点头,“以前有个小子总喜欢跟着我,但他不知道我是个小偷,他做了好多傻事,我也感觉出来他的真心,那会儿我也比较容易动摇,终于下定决心想着接受他了,结果是天意吧,让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他家世非常干净,是个名门之后,他说他气我骗了他,后来我就想,他到底是气我骗了他,还是就是觉得我这个小偷配不上他了。”
“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他我是个小偷呢?还是说,其实我存在着一丝侥幸,会觉得他不会在乎这个事情,会觉得这件事情永远不会被捅破?”
刘多余回过头来,神情复杂地看着徐杏娘,良久方才憋了一句道:“那后来他被你砍死了吗?”
“……我和你交心呢,你和我开玩笑?”徐杏娘瞪了刘多余一眼。
我没开玩笑……
刘多余心里这么念叨,自然是不敢说出口来的,不过他还是叹了口气,继续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前也不是,后也不是。”
“你要是一直躲在这里,你永远不知道结果啊,你也永远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徐杏娘顿了顿,“至少我后来知道了,当初我就应该在他纠缠上来的时候直接砍死他拉倒。”
你看你看你看!
“你的意思是,快刀斩乱麻是吧。”刘多余想了想,还是给人家翻译了一下。
“是吧,你在这里拖拖拉拉的,他们在太阳底下也是熬着,有意义吗?”徐杏娘耸耸肩道。
“对,你说得对。”刘多余点点头,上前一胳膊搂了搂徐杏娘,拍拍她的肩膀,“还得是你!”
徐杏娘嫌弃地拧了拧刘多余的胳膊肉,随后他便迈步准备出去,但想了想,他又回身进来,徐杏娘困惑地问道:“又怎么了?”
“外面太阳是有点大,我让二九准备了清热的绿豆粥。”
徐杏娘一脸迷惑,让他快刀斩乱麻,怎么还要准备绿豆粥呢?
因为到了夏季,所以刘多余一直都会让陈二九熬绿豆粥,清热去暑,两人端了两大锅出来,给每个来县衙的小吏家属都吃上。
等他们都吃上了,刘多余又转身进来找到徐杏娘,道:“支点钱给我。”
“你到底要干嘛?”徐杏娘一听到要钱,她就立刻警惕了起来。
县衙财政全在徐杏娘手里,就算是刘多余也得看人家脸色,现在刘多余不好好解决眼前之事,突然来要钱,她当然不肯了。
“我想过了,还是得瞒着,能瞒一阵是一阵吧。”刘多余回答道。
“你还是没说要钱干嘛?”徐杏娘眉头紧蹙道。
“对于老百姓来说,给钱是最容易安抚的一种方式,是最让人安心的方式,先对付过去再说。”刘多余解释道。
“亏你想的出来,你今天给了钱,过两天他们又来,你又要给钱吗?这不就是无底洞了吗?你还打算养这些人一辈子不成?”徐杏娘没好气道。
“没那么严重吧,就是先养一些时日,只当是给这些衙差的工钱了,也没多少。”刘多余却道。
“怎么就没多少了?你不会觉得自己抢了几箱银锭就成有钱人了吧?县里又要用这个,又要用那个,光是修城墙都不断在花钱,要不了多久钱就花光了,到时候怎么办?再去抢啊?”徐杏娘反问道。
“不愧是你,和我想的一样啊!”刘多余嘿嘿笑了笑。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我在和你认真说话呢。”徐杏娘顿了顿,“姑奶奶的钱全让你们花光了。”
“哎呀,钱可以再赚回来的嘛。”刘多余上前拉着徐杏娘的胳膊,“我的好姐姐,你就给我点钱吧,帮帮我吧,求你了。”
徐杏娘又是嫌弃又是脸上憋着笑,最后烦躁地甩开刘多余的手,呵斥道:“行了行了!给你给你,真是烦死了,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好姐姐好姐姐!”刘多余连着叫唤了好几声。
徐杏娘翻了个白眼,随后道:“让你快刀斩乱麻,你斩了个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会告诉他们的,但现在肯定不是一个好时机,我心里已经有了个初步的想法,或许到时候大家会觉得我真不是好鸟,但是,起码现在给他们一个念想吧,以后所有人骂我怪我也无妨。”刘多余坦然笑了笑道。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就是或许自己那个时候早就已经死了,所以就算别人骂他怨他,他听不到不就无所谓了吗?
刘多余拿到了钱,便让陈二九给这些家属分发了一下,同时出言安抚了一下,说自己也在与那些衙差联系,只是最近阳山山贼动静比较大,此地偏僻,无法收到消息而已。
也确如刘多余所料,这些家属拿到了钱,虽然依旧愁眉苦脸,但终究还是愿意离去,哪怕刘多余觉得,其中有几个人可能已经猜出了结果,但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不是得到了真实的答案,那么就还有盼头。
这些人,都是那群衙差的父母、妻子、儿女,谁会愿意听到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已经死去了呢?
哪怕他们是落草了,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只要活着就好,这年头,底层百姓,活着已是不易。
将这些百姓全部送走之后,刘多余方才叹了一口气,既然已经说了一个谎,那就继续用谎言去圆吧,到最后圆不住了再说。
或者说,这件事情,其实要么就是在一开始就告诉他们,这些人都遇害了,要么就是只能继续瞒着了。
可惜,如果刘多余是真的知县,一开始说了也就说了,但他不是,他真不敢冒这个险,当时的情况他只能先保住自己。
“你就招吧,事情越招越多,总有一天会兜不住的。”徐杏娘轻哼一声,又支出一笔钱去,让她心情不悦,虽然和其他用钱的地方比起来,这不过就是些皮毛。
“就当是我问你借的,等以后我不当官了,就跟着你,帮你去捞钱可好?”刘多余半开玩笑道。
“行啊,你要是食言,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徐杏娘却一脸认真道。
“不是……”刘多余刚想解释自己是随口说说的,周巡却从外面回来了,并且神神秘秘地向他使了个眼色。
刘多余当即明白周巡何意,便笑眯眯对着徐杏娘道:“都听阿姐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别不要我就行。”
徐杏娘本以为刘多余还会抗拒几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下来了,顿时露出狐疑之色,而刘多余则是随便说了两句,便自行往后堂去了。
周巡也是不动声色地往里走,徐杏娘更是疑惑,这两人分明就是有秘密,这种事情怎么可以让徐杏娘知晓呢?
既然让她知晓了,又岂能不偷听的道理?
……
徐杏娘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喝着刚刚沏好的茶水,随后抬眼看了目瞪口呆的刘多余和周巡两个人,笑道:“你们尽管说你们的,我就是偷听一下,当我不存在就是了。”
你这叫偷听吗?!
刘多余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本来这件事情不想让徐杏娘参与进来,毕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没办法,县衙就这么点大,哪有什么事情能捂住的,捂得住一时,能捂得住下一时吗?
刘多余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随她去吧。
“东西,给到洪响了吧?”刘多余回到正题,看向周巡,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