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祠堂,不少王家人都已陆续赶来,今日既是王家祭祖之日,也是族内议事之时。
作为如今的家族掌权人,王单其实年事已高,体力精力都大不如从前,奈何族里的小辈没一个争气的,哪怕是他自己的儿子孙子,也难堪大任。
诚然,这穷地方穷家族,能有什么大任?
但王单也没办法,他们这个家族,一直能追溯到唐代的晋阳王氏,虽然他们只是一支小旁支,但能搭到边就行,反正就是个说法。
主要是大宋立国以前,数十年战乱,他们这些底层百姓都怕了,想要活命那就只有紧密团结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的先辈,是真的靠着这种方法,在乱世里存活了下来,虽然也与此地偏僻有一定的关系,但这并不重要。
王单拄着拐杖走到祠堂门口,扫过赶来的一众王氏族人,以往能把里里外外都站满,结果今日看起来却稀稀拉拉的,他立刻眉头紧蹙道:“怎么回事?人都去哪了?这么重要的日子都敢不来吗?”
一旁的王氏小辈眨眨眼,随后道:“族老,你忘了吗?族里不少人都被征去做徭役,修城墙了呀。”
王氏人多,所以徭役里至少有一半是姓王的。
然而王单却颇为恼怒道:“你们不能向县衙告假吗?少修个一天两天又不会死人!”
“告假了呀,但是刘知县不许啊。”王氏小辈无奈道。
王单气得直吹胡子:“他姓刘的凭什么不许?”
“凭他是知县啊。”王氏小辈如实答道。
“他以为自己在长阳县就是最大吗?”
“他是最大啊。”
“信不信我一声令下,让所有王家小辈都回来。”
“抗拒徭役,那不就是谋逆吗?”
“难不成他还敢带人抄我王家不成?”
“他真敢。”
“……”王单深吸一口气,沉默片刻后,举起拐杖就往那一路接话的王氏小辈腿上砸,“你有病是不是?嘴巴不能闭上吗?那么喜欢接话?接什么话?接个什么?!”
被拐杖甩了几下的王氏小辈也不敢反抗,毕竟是长辈,尤其是王单年纪大了,下面这些小辈生怕把他给气出个好歹来。
“好了好了大爷,他也只是实话实说嘛。”另一名王家小辈急忙上前劝阻。
“他这叫实话实说吗?他这分明是与我抬杠!”王单气道,三个月前,他便在县衙受了不少气,只不过中间也确实没什么机会与县衙有直接的冲突。
至于修城墙的事情,其实族里面不少人是支持的,毕竟王氏在长阳县扎根这么久,肯定在意治安,城墙修起来也是好事,所以最后大家是少数服从多数,这才配合了县衙的征召。
况且,这徭役并不算太亏,并不是农忙的时候,许多人本来也需要找点事情做,县衙兴许是为了赶进度,所以还承担了一顿午饭,闲着也是闲着,总比在家游手好闲强。
尤其是县里一些做赌局的庄家,老是盯着这群农忙结束的王家族人,每年都会出几个赔得家破人亡的族人,最后还得王家出面想办法,结果这次因为徭役的关系,居然一个都没有。
不仅如此,前段时间刘知县还把那个庄家郭下地也抓起来了,简直就是大快人心。
所以刘知县在县里的名声确实是越来越好,一些王家的年轻小辈更是对他佩服不已,哪怕一些老一辈也觉得这个知县确实比以前那些好太多了。
王单作为家族的掌权人,自然是知晓这些利害关系的,他也不是独断专行,也不想瞎浪费力气,便随他们去了,只是今日好歹也是祭祖之日,人都来不了几个,就太离谱了。
本想着这刘知县干得还不错,大家也就含含糊糊过去了,结果竟然不许告假,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气归气,人是来不及赶回来了,毕竟祭祖也是有时辰的,因此王单只能领着到场的这小部分人开始祭祖仪式。
王家虽然自诩名门旁支,但毕竟是身在穷乡僻壤,每个家里都不富裕,所以这些年来各种仪式是一简再简,最后连吃席都免了,各自带点馒头啃啃拉倒。
王单自己拿着清香祭拜,其他人能省则省,跟在后面拜一拜即可,等这简了又简的祭祖仪式结束,王单这才领着这些族人开始议事。
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哪家田地不对,就是哪家孩子想去拜个夫子,不过王单倒是颇为架势,看上去也仿佛是个官吏一样,处理着这些琐事。
“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吗?都是小事,没有什么大事吗?”王单处理完这些事情,询问道。
“大事?对了,先前我们商量的那件事,就是想让县衙牵头,去修城东的路,本来他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一直没动静,后来我们才发现,县衙的人居然偷偷在打听。”一名王氏族人突然转到了一件相对较大的事情上。
“偷偷打听?打听什么?”王单眉头皱了皱,询问道。
“就是打听这些路啊,土地啊,地契啊都在谁那里,属于谁家的。”王氏族人如实回答道。
王单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拐杖,点点头道:“本想着让他来带头做此事,我们出点人力就好了,没想到这刘敬的心眼儿还挺多啊。”
“是啊,亏我那天刘相公刘相公喊了半天,都快把他夸成天下第一好官了,居然还没上当。”
“对,我作证,我感觉那天他被夸得人都要飘起来了,说什么都是满口答应啊,结果可能是后面回过神来了。”
听着族人的话语,王单却有些不屑,冷哼一声道:“你们还真以为他是被夸得没有脑子了吗?那你们可真是太小看他了,他分明是演给你们看呢。”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王单这么说,但怎么想那天那快飘起来的神态,也不像演的啊,倘若真是如此,这个刘知县也太阴险了吧?
“表面上答应,背地里却又是一套,真是个小人啊!”一名王氏族人气愤不已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不是我们先给他挖坑的吗?”另一名王氏的小辈忍不住插嘴道。
“长辈说话有你一个小辈什么事?!”几名长辈瞪了那小辈一眼。
“难道不是吗?那些土地有不少都在吴大官人手里,他故意拖着不去修整,所以你们就让刘知县带头去弄,到时候县衙与吴家起冲突,我们还能受益呢对不对。”小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都能看出来,刘知县这么聪明的人能看不出来?”
被这小辈把王家的打算一语道破,众人也是非常尴尬,先前那名说话的长辈有些焦急道:“那也不能说我们挖坑对不对?本来为民请命就是他该做的,他他他得对得起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对不对?”
“就因为他真干得不错,所以他就该是吧?以前那些狗官在的时候,没见你们敢这么做呀。”小辈却不以为然道。
“混账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吗?!”
“说不过就把长辈的架势抬出来。”
“把他给我赶出去!!”
“好了!”王单厉声呵斥道,他瞪了一眼那个与小辈争吵的族人,心中也是有些无奈。
随着小辈逐渐成长起来,自然而然会与族里的长辈产生分歧,年轻嘛,总是有冲劲儿,而老一辈只想图个安稳,自然很难站到一条线上。
加上这个刘知县确实干得有声有色,尤其是前阵子把杀害孙要一家的凶手抓出来,这件事情对于这些小辈的冲击力极大。
王单也不得不承认,倘若自己年轻时候,遇上一个又年轻又聪明又能力出众的知县相公,他也会打心底里佩服。
现在这些小辈明显就是在这个阶段,等这个刘知县在任时间长了,肯定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那这些小辈自然而然就会慢慢看透,不至于再对他有什么崇拜钦佩之意了。
可惜,这是时间问题,尤其是这种年轻气盛的小辈,长辈说什么话都是没用的,只能让他们自己去感受。
“这刘知县想查就查吧,刚才说话的是小十三家的小谷对吧?你说的确实没错,这回是我们想把县衙当枪使,但这个刘知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此事就随他去吧,修不了就不修了,反正这路一直都这样。”王单叹了口气,人家县衙不去带头,他们总不能强压着刘知县去吧?
众人也是点点头,这种事情就是能成最好,成不了好像对现状也没什么影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还有什么事情吗?”
众人相互看了看,一名族人突然开口道:“我倒确实想到了一件事,我觉得算是个大事,但不知道大家怎么看,我甚至想着,到底要不要说。”
王单看了看那名族人,问道:“吞吞吐吐的干什么?今日不就是要议事的吗?你说的是族里的事吗?快说来听听。”
“当然是族里的事了,而且事关重大。”那名族人顿了顿,“我想问问各位,你们觉得,是不是应该再给祖姑奶奶,找个人家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