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礼说,餐厅离医院很近,实际上司机开了十分钟,才将车子停在了一家茶餐厅外头。
一看就是很有格调的饭店,窗明几净的用餐环境,小方桌上铺着格子桌布,上面有花瓶插着鲜花,吧台上有人弹着钢琴。
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客气礼貌地上前来问:“请问需要点点什么?”
这样的环境自然是夏疏桐他们平常很少接触的,她不爱吃西餐。
倒是张凤英,上次顾长国回来还带她来赶了一次时髦。
田月禾和顾老汉当然是从来没进过这些地方,一看菜单上的价格都惊讶得乍舌。
天呐,十几块钱一份……
“这是拿金子做的呐……”顾老汉感叹。
这十几块钱,拿到他女儿的饭店,都够点一桌子的饭菜了。
顾大壮也很新奇,眼珠子四处乱看,觉得到处都很好看,屁股底下的凳子摇起来“吱嘎”“吱嘎”的。
说实在的,这样的表现在方砚礼面前的确是有点露怯了。
但是方砚礼全程都没表现出半分嘲讽。
他对棉棉近乎谄媚。
“棉棉,你想吃什么呀?”
“你喜不喜欢吃奶油蛋糕?”
夏疏桐对方砚礼笑道:“她吃什么都可以,她不挑食的。”
“那就一样来一点吧。”方砚礼说。
“炸鸡、薯条、蛋糕、橙子……”
“会不会太多了?吃不完的。”夏疏桐道。
“没关系,吃不完的,我可以吃。”
另外,他还给田月禾跟顾老汉介绍:“叔叔阿姨年纪大了,我不建议吃牛排,不太好嚼,而且半生不熟的估计你们也吃不习惯。
这家的香煎银鳕鱼和鹅肝都不错,建议你们试试。”
“鹅肝?鳕鱼?妈呀,三十八一份?”顾老汉被账单吓到了。
方砚礼笑了笑:“没关系的叔叔,您尽管点就是了,你们来了我的地方,我该尽地主之谊,保证让您们吃好、吃饱。”
说实话,方砚礼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
哪怕他看到顾老汉他们不会用刀叉,他也会大方地叫服务员取筷子来。
哪怕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也会陪着棉棉吃炸鸡薯条。
他说到做到,棉棉吃不下的全进了他的肚子,没有一点儿浪费,哪怕是棉棉咬过一半的,他也丝毫不嫌弃。
餐厅还给到点的小孩儿送了玩具,方砚礼也陪着棉棉一起玩、一起组装。
渐渐的,棉棉也对他放下了戒备。
夏疏桐见状先前对方砚礼的那些看法也稍稍消减了一些。
大约,这些日子,他也反思了很多吧。
方砚礼的确不算很完美的父亲,但至少,夏疏桐见他一次,他就改变了一次。
“方老……还好吗?”这个时候,她问出了自己所关心的问题。
方砚礼陪着棉棉玩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而后,他摇了摇头。
“人老了,油尽灯枯了,总是要走那一步的,我们也不期盼着他好转了,只求不越来越差已经是万幸了。”他尽量把话说得轻松。
实际上,棉棉走了第二天,老爷子便一直在问棉棉的下落。
方砚礼说:“她回家了……”
“回家?方家,不是她的家吗?”
“她……不认我们……”
方砚礼的话说完,老爷子默了半晌。
许久,才听他说:“也是,她凭什么认我们?没有养过她一天,从生下来就把她弄丢了……”
“你看小夏把她养得多好啊?白白胖胖,又知事懂礼,她当然会更亲近那边的人了,也都正常,正常……”
老爷子嘴上这么说,第二天病情却忽然加重了。
比起从来没有回来,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得而复失……
如果棉棉是个不讨喜的也就算了,偏偏她那么可爱,让老爷子第一眼就疼到心里去了。
那么可爱的孙女,她只来看了爷爷一面就又走了,他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孙女。
“医生说,爸可能就这几天了吧。”方砚礼说。
哪怕方砚礼刻意控制,气氛也变得格外地沉闷。
他赶紧转移话题:“我看饭吃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了吧。”
一行人赶回医院,时间刚刚好。
果然被棉棉说中了,许雅梅生了一个弟弟。
六斤三两……
一家人都围着小孩子说着吉利讨喜的话,给红包、宽慰产妇。
“你放心,已经给长河打了电话了,他正在往回赶的路上。”田月禾对许雅梅说。
夏疏桐却转头,看到了方砚礼默默离开的背影。
看起来挺孤单的……
他好像不太和他的夫人在一起,父亲生病了,孩子也不认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
“棉棉……”
夏疏桐问棉宝:“上次送你铃铛的老爷爷就在这个楼上,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呀?”
“好……”
棉宝虽然不喜欢方家的一些人,但是对于那个老爷爷,她挺喜欢的。
小孩子其实比大人更敏锐,谁是恶意,谁是善意,谁是真的喜欢她,她比谁都清楚。
她跟着妈妈去了顶楼的病房。
病房里的灯光很昏暗,只有方砚礼一个人守在老人的病床前,屋子里安静得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和老人沉重的呼吸声。
“方先生……”夏疏桐喊了一声。
“你们怎么来了?”
方砚礼见到她们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但能看得出来,对于棉宝的到来,他是很开心的。
棉棉迈着小步子,走到了爷爷的床前。
“爷爷……”她脆生生地喊。
方老爷子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又空洞,如果不是那重重的呼吸声,压根儿就跟一个死人无异。
可听到这个稚嫩的声音,他的目光竟在瞬间焕发出了光芒。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
“是熙……”
“是棉棉啊……”
“棉棉又来看爷爷了?”
“是我……”
棉棉往前走了一步,看着爷爷这样,她有些疑惑。
“爷爷,你是要死了吗?”
这句话,把夏疏桐吓了一跳,她赶紧出声阻止。
“棉棉……”
可方老爷子却冲着夏疏桐摆了摆手。
复又和蔼地看向棉棉:“是啊,爷爷,要离开这里了,我们每个人都只是来这个地方游历一回的,爷爷来的时间很长了。
该看的都看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现在,棉棉也来了,爷爷再也没有遗憾了,可以安安心心离开了。”
“爷爷,你要去天上了。”棉棉伸出手指往上面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