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金口一开，绩效考核之风便以无可阻挡之势，从外朝衙门，呼啦啦地刮进了内廷深处。李鲤本以为皇子皇孙的大本堂已是极限，万万没想到，这股风还能拐个弯，吹进了连他想想都腿肚子转筋的地方——坤宁宫，而且是由马皇后亲自垂询，问的还是顶顶要命的“皇嗣教育绩效评估”！
这回，连传旨的内侍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凝重。李鲤跪在坤宁宫冰凉的金砖地上，感觉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偷偷抬眼，只见凤榻之上，马皇后依旧是一身素雅宫装，但眉宇间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沉肃。太子朱标竟也在一旁陪坐，面色恭谨中带着忧虑。
“李郎中，平身吧。”马皇后的声音平稳，却自带千钧重压。
“谢娘娘！”李鲤赶紧爬起来，垂手侍立，心里疯狂打鼓：这阵仗，比上次“绩效面谈”吓人多了！连太子都在，肯定是出了大事，还是跟皇子们有关！莫非是哪个小王爷被“学业KpI”逼得哭鼻子，告到奶奶这儿来了？
“标儿，”马皇后转向太子，“你把今日大本堂的事，跟李郎中说一说。”
朱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李卿，今日父皇心血来潮，亲临大本堂，考较允炆、允熥他们的功课。问了经史，考了骑射，还……还拿出你考功司那套‘关键成果’的法子，当场点评，说允炆背书熟练，可达‘优’，但释经缺乏己见，只能算‘中’；说允熥骑射勇猛，可评‘良’，但文史基础薄弱，须挂‘黄牌’警示……”
李鲤听得头皮发麻！老板这是玩真的啊！都亲自给亲孙子打绩效等第了？！还“黄牌警示”？! 这要是寻常人家，顶多是爷爷训孙子，可放在天家，这就是天大的事！难怪皇后和太子都坐不住了！
“孩子们吓得够呛，允熥回来就发了热。”马皇后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陛下励精图治，严格要求子孙，本是好事。但皇嗣教育，关乎国本，非同小可。李郎中，你倡此考核之法，本意为激浊扬清。然则，此法施于稚龄皇子，是否……过于严苛？孩童心性，若一味以等第优劣驱策，恐失教化之本，反损其天真，甚至……兄弟阋墙之患，不可不察。”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鲤心口！皇后娘娘看得太透了！她担心的根本不是孩子被骂几句，而是这种赤裸裸的“绩效排名”和“颜色预警”，会过早地在年幼的皇子心中种下竞争、比较，甚至嫉恨的种子！天家无小事，尤其是涉及到继承人教育，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滔天巨浪！这已经不是考核方法对不对的问题，而是动摇国本的政治风险！
李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知道，此刻一句话说错，可能就不是丢官那么简单了。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回是真心实意地后怕。
“娘娘明鉴！殿下明鉴！”李鲤声音发颤，“臣……臣罪该万死！臣创此考核之法，本为厘清庶务，激励臣工，万万不曾想……竟惊扰天潢，致使皇子受惊，臣……臣百死莫赎！”
他先认罪，态度要端正至极。
“然，”他话锋一转，必须把道理说清楚，不然死得更惨，“娘娘所虑，高瞻远瞩，切中要害！皇子教育，确与百官考绩截然不同！臣以为，对皇子而言，绩效考核……不，学业督导，首重并非‘分等排名’，而应是‘发现长处，弥补不足，引导向善’。”
他绞尽脑汁，把现代教育心理学那点皮毛都掏出来了：“譬如，允炆殿下背书娴熟，此乃其长，当予嘉许，鼓励其保持；释经稍欠，乃是年纪尚小，阅历未深之故，当由翰林学士耐心引导，启发思辨，而非简单评等。允熥殿下勇武，亦是优点，文史稍弱，则需因材施教，徐徐图之。关键在于……是‘因势利导’，而非‘削足适履’啊！”
他偷偷抬眼，见马皇后和朱标都在凝神静听，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且皇子们兄弟友爱，至关重要。考核……学业督导，万万不可设计成相互比较、你优我劣之局。或可……或可设定各自需达成的‘基础目标’，如熟读某经，通晓某艺，达成即可。再设‘协作目标’，如兄弟共解一难题，合演一阵法，重在培养协作之情。如此，或可免于……恶性竟比之弊？”
他把“个人KpI”偷偷换成了“基础目标”，又生造了个“协作目标”，核心思想就是：别排名！别搞颜色预警！多鼓励！多搞团体活动！
马皇后听完，沉默良久，目光深邃地看着李鲤，缓缓道：“‘因势利导’，‘协作之情’……李郎中，你这话，倒有几分见地。孩童教育，确需耐心与智慧，强求一律，揠苗助长，反为不美。”
朱标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李卿所言在理。看来，这考核之法，如何用于大本堂，还需细细斟酌，不可简单套用。”
李鲤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知道暂时过关了，赶紧磕头：“娘娘、殿下圣明！臣愚见浅薄，一切还需娘娘、殿下定夺！”
“嗯，”马皇后摆了摆手，“你且退下吧。今日之言，朕与太子会细加考量。你在外朝推行此法，也当时时自省，莫忘初衷，凡事过犹不及。”
“臣谨记娘娘教诲！臣告退！”李鲤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坤宁宫。
走到宫外，被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里外衣裳都湿透了。这次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绩效考核这把火，差点把皇孙们给燎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腰子兄啊……”他摸着怀里的空签子，手还在抖，“咱们这绩效，差点就考核到阎王爷那儿去了！以后可不敢瞎折腾了，尤其不能碰老板的家事！这帮龙子凤孙，那就是高压线，碰不得啊！”
经此一吓，李鲤决定，回去就得给考功司立条新规矩：凡是涉及天家、宗室的事，一律谨慎！谨慎！再谨慎！绩效的火候，得看准了再添柴，千万别再把火星子崩到不该烧的地方了。
这大明第一hR的差事，真是捧着琉璃盏走钢丝，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