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雅坐在这边,听着那边的动静,对视了一眼。
阿雅看不见,但她听得见。她的嘴角弯起来。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种笑。
在这么诡异的地方,在这么诡异的村子里,在刚刚吃完那么诡异的一顿饭之后。我们笑了。
“阿姐。”阿雅说。
“嗯?”
“那个九思哥,挺好玩的。”
“嗯。”
“他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她说,“你们两个人非常的明显。”
我没说话。
阿雅也没再问。
我们坐在那儿,听着那边的动静。默然的脚步声,走来走去。
偶尔有什么东西被扔出去的声音。九思的惊呼声,隔一会儿就响一下。
“还有那儿!!那儿也有!!”
“死了死了,我看见了。”
“那儿那儿那儿!!!”
“那是根草好吗?”
“哦。”
又过了一会儿。
默然的声音:“行了。没了。睡觉。”
九思的声音:“真的没了?”
默然:“真的没了。”
九思:“你确定?”
默然:“我确定。”
九思:“那你发誓。”
默然:“……”
一阵沉默。
然后默然的声音,咬着牙:“我发誓。没了。睡吧。”
九思:“那你把灯留着。”
默然:“留着。”
那边终于安静下来。
我和阿雅又笑了。
“阿姐。”阿雅说。
“嗯。”
“我们也睡吧。”
我点点头。
我们站起来,走进旁边那间房。
房间很小。一张床,木头的,铺着草和破棉絮。
墙角堆着一些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窗子关着,外头透进来一点灰灰的光。
我躺下来。身下的草有点扎,但比洞里的石头好多了。
阿雅躺在我旁边。
她躺着,那双空空的眼眶对着屋顶。
“阿姐。”她轻轻叫。
“嗯。”
“你说,那个老头说的,晚上有东西在走,是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不知道。”
“你怕吗?”
我想了想。
“怕。”我说。
阿雅没说话。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细细的。
“我也怕。”她说。
我们躺着,谁也没再说话。
外头很静。
那个村子还是那么静,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
只有偶尔风吹过吊脚楼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累。
太累了。
就在快睡着的时候。
我头上痒痒的。
那种痒不是错觉的痒,是真的有东西在爬。
细细的脚,一节一节的,从我的头发里爬过去。从头顶往后脑勺爬。
我僵住了。
那东西还在爬。慢慢地爬。脚很多,每爬一下,就有很多点碰着我的头皮。
我伸出手。
往头上摸。
摸到了。
凉的。长的。一节一节的。很多脚。在我手心里扭。
蜈蚣。
超级大的蜈蚣。
我——
“啊——!!!”
我从床上跳起来。
真的跳起来。
跳了多高我不知道。可能三米?可能没有。
但肯定很高。我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蜈蚣被我甩出去了。不知道甩到哪儿。
阿雅坐起来。
“阿姐?”
我喘着气,说不出话。
阿雅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我看见她嘴唇动的样子。很轻。很快。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墙角爬出来。很多。
小的,大的,黑的,褐的。它们爬过来,爬到我刚才躺着的地方。在那儿停了一下。
然后它们爬走了。爬出房间。消失在黑暗里。
那只蜈蚣也被它们带走了。
我坐在地上,喘着气。
阿雅笑了。
“阿姐。”
她说,“看来你除了蜘蛛,其他的虫子也很怕嘛。”
我看着她。
她在那儿笑。那双空空的眼眶对着我,脸上全是笑。
我——
我也笑了。
坐在地上,笑得喘不过气。
外头,不知道从哪个房间,传来九思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然后是默然的声音:“没你的事。睡觉。”
九思:“我听见阿祝叫了!”
默然:“叫了就叫了。睡觉。”
九思:“我要去看看——”
默然:“你敢起来试试。”
九思没声了。
我和阿雅对坐着,听着那边的动静,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爬起来,重新躺回床上。
阿雅也躺下来。
她伸出手,又抓住我的手。
“阿姐。”她说。
“嗯。”
“睡吧,不会再有虫子了。”
“嗯。”
我闭上眼睛。
那灰灰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屋顶上。
外头很静。
那个村子还是很静。静得像一座坟。
但手心里有阿雅的手,凉凉的,细细的。
我这几天难得睡了一个床。
真的难得。从进山到现在,睡过竹楼,睡过溪边,睡过山洞,睡过各种硬邦邦的地方。
这张床虽然是木头的,铺着草和破棉絮,但比起那些地方,已经是天堂了。
我睡得很沉。
沉到做梦。
梦见平安。
她坐在苏青姐家的沙发上,抱着膝盖,问我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她说你骗人,你每次都骗人。我想抱她,但抱不到。
就在这个时候。
有什么东西在摸我的脸。
毛茸茸的。
很轻。一下,一下。
我睁开眼。
一张大脸凑在我面前。
全是黑毛。两只亮亮的眼睛。一张嘴,露出白牙。
阿岩。
虽然认识,但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我整个人往后一弹,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嘴张开要叫,被他一把捂住。
“别叫。”他压低声音,“是我。”
我喘着气,瞪着他。
他松开手。
“你*——”我骂了一半,咽回去。
旁边阿雅也醒了。她坐起来,那双空空的眼眶对着阿岩的方向。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胳膊。
“阿姐?”她问。
“是阿岩。”我说。
阿雅松了口气。但手还抓着我。
我看着阿岩。他那张黑毛的脸在昏暗的光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那两只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
“你来得这么快?”我问。
他点点头。
“当然。”他说,“我下了迷药。”
我愣了一下。
“迷药?”
“嗯。”他说,“整个房子都下了。你们睡得沉吧?”
我回想刚才。确实睡得沉。沉得连梦都做得那么深。
“不过……”他顿了顿,“我下错房间了。”
“什么?”
“默然哥他们房间也被下了。”
他说,“我本来只想下老头那间的。但搞错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你这迷药……”我看着他,“不伤脑子吧?”
他摇摇头。
“不伤不伤。”
他说,“就是让人睡得沉。睡醒了就没事。山里人抓野猪用的。野猪醒了还能跑呢,不伤脑子。”
我松了口气。
不伤脑子就好。九思那个脑子那么聪明,伤一下完了。
阿雅在旁边问:“默然哥和九思哥都睡了?”
阿岩点点头。
“睡了。”
他说,“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刚才路过他们房间,九思哥打呼噜,打得可响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九思打呼噜。
平时不打,累了就打。这几天他累坏了。
“也好。”我说,“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阿岩看着我。
“你呢?”他问,“睡够没?”
我摇摇头。
“睡够了。”我说,“再睡就晕了。”
他点点头。然后他看着阿雅。
“你也醒了?”他问阿雅。
阿雅点点头。
“醒了。”
“那跟我走。”阿岩说。
“去哪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然后他回过头,那双亮亮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
“去找我爹。”他说。
我心里一动。
“你见过他了?”
他摇摇头。
“还没有。”
他说,“但我大概知道他在哪儿。村子里的规矩,有些事只有他知道。我得去问他。”
“问他什么?”
他没答。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我。
“你们要找那个圣女,对吧?”他说。
阿雅瞬间眼睛一亮。
“你知道她在哪儿?”她问。
阿岩点点头。
“见过。”他说,“前几天见过。在村子后头。”
“她怎么样?”阿雅往前凑了凑,“她还活着吗?”
“活着。”阿岩说,“但她……”
他顿了顿。
“她怎么了?”
“她是祭品。”阿岩说,“马上就要献祭给神树了。”
阿雅的脸白了。
我看着她。她那双空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别的。是那种快要失去什么的表情。
圣女。那个留下字谜的圣女。苦叶婆婆说的那个圣女。她在这儿。她马上就要死了。
“神树在哪儿?”阿雅问。
阿岩指了指外头。
“村子中间。”他说,“那颗红色的大树。”
红色的大树。
我想起进村时看见的那些黑楼黑瓦。没看见什么红色的大树。可能被挡住了。
“你能带我们去吗?”阿雅问。
阿岩点点头。
“我就是来带你们去的。”他说,“但得快点。天快亮了。天亮之前,我得把你们送回来。”
他走到我面前。
“我抱着你俩跳。”他说,“这样快。”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我捞起来。像捞一只猫。他另一只手捞起阿雅。我们俩被他一边一个夹在胳膊底下。
“走了。”
他推开窗,跳出去。
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在房顶上跳。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
那些黑瓦在他脚下咯吱响,但没碎。他跳得很快,很稳,像一只真正的猩猩。
我被他夹着,脸朝下,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屋顶从底下掠过。偶尔能看见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但很快就过去了。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没有鸡鸣。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阿岩踩在瓦片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咯吱。
“阿岩。”我喊他。
“嗯?”
“你给整个村子都下迷药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亮亮的眼睛在黑毛里闪着。
“没有。”他说,“这个村子本来就这么安静。”
“为什么?”
他想了想。
“传说我们这个村子在神的脚下。”他说,“不能太聒噪。聒噪会触犯神威的。”
神的脚下。
神威。
我没再问。
他继续跳。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要跳到天亮了。
然后他停下来。
落在地上。
我抬起头。
面前是一棵大树。
很大。
非常大。
大到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树。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枝伸向四面八方,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树叶密密麻麻的,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
但树干是红的。
那种红不是树皮本来的红。是别的红。像什么东西浸透了、染红了、一遍一遍刷上去的红。红的发黑。红的妖艳。红的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我刚靠近那棵树,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浓烈的血腥味。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是冲的、呛的、直往鼻子里钻的。像刚杀完猪的现场。像屠夫家的院子。像——
像我背上的伤口还没结痂的时候,闻见的自己的血的味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我问。
阿岩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棵树。
“神树。”他说。
“神树?”
“嗯。”他点点头,“是整个村子的命。”
我看着那棵树。那些红的发黑的树干。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那股冲得人想吐的血腥味。
“为什么这么红?”我问。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这树浇水,只能浇最新鲜的血。”
我愣住了。
最新鲜的血。
我看着那棵树。那些红。那些妖艳的红。那不是树皮的颜色。那是血的颜色。是无数人的血,一遍一遍浇上去,浸透了,染红了,变成了这棵树的一部分。
“浇了多少年?”我问。
“很多年。”阿岩说,“从我太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浇。一直浇到现在。”
我没说话。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我胃里翻涌。我忍着,没吐。
阿雅站在我旁边。她看不见,但她闻到了。她的脸也白了。
“阿姐。”她轻轻叫。
“嗯。”
“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