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起身，扶着宫侍的手被鸳鸯引着，消失在屏风后。
众人见太妃并未怨怪，都暗暗呼出一口气。
贾母冲着探春摆了摆手，未作过多责怪，也未给半个眼神：“起来吧。”
王夫人凤姐等人见老祖宗发了话，也都各自坐回圈椅中。
探春则吩咐着小丫头们将手中碗盘继续摆放在众人桌案之上。
正在垂头查之时，太妃已从屏风处转了出来。换了身来前就备下的杏子黄缕金牡丹纹的宫装。
贾母笑迎太妃归座，就像之前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太妃缓缓坐回圈椅，眼神却一味在垂头的探春身上打着转。贾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面色无波，只是略僵的唇角显露出此刻内心的踌躇和一丝不安。
南安太妃终于将眼神从探春身上收回，垂下眼帘，捏着茶盏专心的轻拨浮沫。
轻叹一声后便自言自语起来：“人生就如这茶沫一般，初时拥拥簇簇不断沉浮。历经成长、沉淀后再回头竟空无一物。”话毕又将茶盏放在了团花锦簇样式的西洋案布上。
众人略顿了顿，也都盲目附和起来。
但知其中深意的只有几人而已，表情各异，俱都叫贾母瞧了个遍。
贾母示意鸳鸯给太妃布菜，用手指着白瓷釉碟，笑着道：“太妃身居高位，理解的也是通透。不如太妃现下多用些，尝尝这香辣蟹、赛螃蟹，再就着屠苏酒用些清蒸蟹方才圆满。”
太妃举起银筷，望着面前碟中的菜，回想起探春在大厨房内指派时雷厉风行的做派。一时来了兴趣，各式夹了一箸放进口中细嚼起来。
众人见南安太妃，眼帘半垂，边咀嚼边轻点着头，颇有赞许之意。
都动手伸向面前碟内，尤其西宁郡王妃的团乎脸上终是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忙不迭的夹起一箸塞进嘴里。
“唉…”
众人正用的欢快，忽又听太妃叹气…动作都缓慢下来。
“我到如今，尝遍人间百味。吃过旁人未吃过的苦，也享过旁人未享过的福。上了年纪，唯独一件事叫我意难平…”
话音刚落，满室皆静。
贾母眼神闪烁，终是没了胃口，却又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得将银筷放下，看向众人。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一顿，邢夫人费力的将口中菜色咽下，眼神异样的瞄着身侧。凤姐听了正中下怀，却碍于身份装作不知，殷勤布菜。宝玉怔愣着，众姐妹互相隐晦交换着视线…
探春正坐在迎春身边垂头吃菜，举起的衣袖正好将脸挡住。行动如行云流水，心中却急切在想着对策。
她自是早就知道南安太妃所想，如此不顾旁人眼光，行了半日的疯癫之举，就是想要将此想法暂时压下，再做打算。
谁承想南安太妃竟是如此迫不及待…
太妃见众人无人接话，笑着指了指探春：“我如今上了年纪，却常常觉得膝下寂寞。如今见了府上的三姑娘，十分亲近。倒是叫我有了一个念头，不知老封君可舍得叫我认了三姑娘为义女？”
话音落地，正殿内只闻呼吸之声。
半晌后。
贾母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太妃抬爱，原是这孩子的造化。只是…”
太妃见贾母犹豫，连忙侧头急切接话：“这么好的孩子，要是我也是舍不得。”太妃说完愈发笑的亲切，拍着贾母的手：“我并非要将三姑娘带离府中，只是多个人疼她而已…”
见贾母还是未搭腔，又安慰着：“只每月里到我府内多住几日，陪我说说话方可。”
王夫人震惊之余，抬头看向老太太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站起身冲着太妃福了福：“三丫头能得太妃亲眼，实在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她…”说着又瞧了眼贾母。
“太妃也见了她今日的行事，还是个小孩子家，实在欠妥，怕要冲撞太妃。”
“二太太这番话在理。”
众人听太妃如此说方喘过一口气。
奈何这口气还没喘匀，太妃又道：“话虽在理，但既认了义女，便再无冲撞我这一说，我疼爱还来不及，更谈何规矩。”
王夫人尴尬不知如何接话，凤姐见状一步从桌案旁探出捂嘴笑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三姑娘这般的好人才，原该有这样的福分，只是老爷还在外头忙着，事关重大…”
说着看向贾母。
“怎么，老姐妹，我认个义女还需外院的爷们儿认可？”太妃此时也看向贾母，语气中已带出二分不耐烦。
探春此时与黛玉在桌下相握的手猛地一紧，直疼的黛玉直吸气。
像是做了什么重要决定一般，探春起身，挺直身板走上前，在离着南安太妃两步前以头抢地跪了下，磕了个头。
挺身直视太妃双眼：“太妃抬爱，折煞探春！能得青眼，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心怀感激，恨不能立刻应承，日日承欢膝下才好。”
此话一出，正殿内相应响起几声碗碟落地的声音。
众人都紧张的看着贾母的脸色。
此时探春猛地朝前跪蹭了几步，略带哽咽：“只是，探春家中父母长辈皆在。若真认了义女，倒叫人背后嚼舌根，难免有攀附之嫌，因我于父母不利，此乃大不孝。”
说着哽咽出声，掏出巾帕按压眼角，若娘娘不嫌弃，民女可将太妃认做姨母。一则全了福份，二则也能全了在世父母的恩情。”
太妃轻笑几声：“果然是我看重的女儿家，倒叫我越发的想要认为义女。只是我今日话已出口，三姑娘这么讲，将我放在何处，岂不是叫人看我笑话，说我仗势欺人！”
贾母身子一顿，看向南安太妃：“三丫头断无此意，太妃万万别往心里去才是，孩子家家的说话没个轻…”
南安太妃，抬手止住贾母话音，只看向探春，眼神中透出冷意。
探春藏在袖笼里的手已是攥出汗来，再抬头时，已是面带喜色，笑的尤为扎眼。
太妃见了一愣后，瞬间又换上了之前亲切的淡笑。
朝着探春招手：“好孩子，你近前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