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声问着：“姑娘，这缎子还裁不裁了？”
探春将那银锁收进贴身荷包内，瞅着窗棂处，声音平静：“裁。”
翠墨应声，探春又道：“再去把箱底的那两匹素绸找出来。”
“姑娘要它做什么？那是早年间老太太赏的，颜色太淡，这大喜的日子做袄裙不喜庆！”
探春没出声，那是预备留给赵姨娘的。
母女半生，半世生分……
此刻，那枚凉薄的银锁片正贴在胸口处，一分一分焐得温热。
……
立春才过没多久，贾府后院的迎春花便绽开了星星点点的黄。
只是这春意并未透进贾母的上房，此刻正厅内，沉香袅袅将一屋子人的神色笼罩其中，朦胧不清。
贾母靠在引枕上，垂眸不语。
鸳鸯捧着茶盏走到跟前，贾母见了摆摆手，依旧捻动着佛珠。半晌后，重重叹出一口气：“宫内传来消息，邬将军奉旨，一个月后便要动身往粤海去了。”
王夫人捏着佛珠的手顿住，李纨垂首不语，众人皆是不语，满室寂静。
凤姐的心更是一下子沉了下去，先前是把探春当作对手，时至今日，经历这么多事后，早已将她当作了自己的亲妹妹般。
贾母声音愈发低沉：“奉旨去粤海查办军务……邬大将军那边也递过话来，若是错过时日，不知何时才能回京。邬明年纪已是不小，亲事既已定下，也不在乎这些俗规了。”
贾母顿了顿：“这就是成亲的意思，顺道接上三丫头同往任上，也省的来回奔波了。”
贾母试图安抚自己心中的不舍，如此说着。
叹了口气又道：“只是委屈了三丫头了，千里远嫁，往后难见。”
探春听到此，抬起头脸上带着笑：“老祖宗如此疼我，已经是极厚的亲恩。孙女此去，定不负您平日教诲。”
话毕，起身走到贾母身侧坐下。亲厚的揽住肩头，眼中闪出一丝异样光彩，声音郑重：“老祖宗，往后并不难见！您且等着孙女，等回来那一日！重回贾府辉煌不敢妄言，但还您一个锦绣高粱！”
贾母听了，眼睛定定看着面前的探春。
渐渐红了眼眶，轻拍着探春的手，声音小到几乎耳语般：“好！好！我信你，且等着那一日！”
深吸一口气后：“凤丫头呢？”
王夫人听的一怔：“凤哥儿在外头候着呢。”
“叫她进来罢。”
片刻后，凤姐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近屋内，在厅中站定。
因之前那件事发后，被贾母禁足在院内，便瘦了些。虽还是往日那副爽利装扮，眉眼间却少了往日的张扬。
贾母打量了她片刻，缓缓道：“三丫头的事，从前是你姑妈管着，如今她身子不好，我也上了年纪，精神不济。这嫁妆一应打点，仍交给你去办。”
凤姐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张了张嘴，却未说出只言片语，终究跪下磕了个头：“老祖宗信我，我必竭尽全力，不叫三姑娘受半点委屈。”
贾母却未叫起：“如今再叫你管家里事，是因着你管家的能力。从前那桩事，你心里明白，我心里也明白，这次权且看你怎么行事。”
说着又是一声长叹：“只是……如今府里头艰难。粤海又远，有些东西在京里头不算什么，到了那边便是稀罕物，你要仔细斟酌。”
凤姐泪如雨下，跪地磕头：“多谢老祖宗！”
……
秋爽斋内烛火通明。
侍书进了屋子：“姑娘，二奶奶来了。”
探春忙起身：“快请进来。”
凤姐进屋时，手里头捧着一叠账册。再不像白日那般拘谨，自行落座后，将账册摊开，开门见山道：“三妹妹块来瞧瞧。”
探春笑出了声：“二嫂子，你着性子也忒急了些。知道的是你显摆你的能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巴不得我赶紧出门子呢。”
凤姐也跟着笑的花枝乱颤，言语行动间显出亲厚：“行了，可别得了便宜又来卖乖！这满贾府里头，除了老祖宗，也就是你让我心甘情愿伺候了。”说着冲她招了招手。
探春低头凑近细瞧，凤姐用手指着账册快人快语道：“这是江南织造新近的妆花缎，共十匹。这是粤海关的象牙尺，原是老祖宗早年间收着的，如今也叫我翻出来了。还有这四对赤金累丝凤钗，样式老了，我打算拿出去炸一炸。还有这几幅头面……”
探春静静听着，并不搭话。
凤姐噼里啪啦说了半晌，渐渐停了下来，看着探春……
忽地将账册往旁边一推，苦笑道：“三妹妹，你心里定是怨我的。从前那些事，我不为自己辩驳。只是经历了这许多事，这次我可是拿你当成亲妹子，没有半点私心！”
探春道：“二嫂子多心了，我自是信服你的。”
凤姐人真看着她，忽地觉得探春仿佛比之前又更沉稳了些，喜怒不浮表面，更难测了。
探春忽地爽朗大笑：“二嫂子我定是信你的！只是逗逗你罢了。”
说着轻拍凤姐肩头，郑重道：“二嫂子，经过那些事，我如今这满府里只信你！若我走后，你定要尽心尽力。我留下的那些织染坊子和一些店铺私产，只有交到你手里替我看顾着，我才能少些惦念。”
凤姐慢慢听着，眼眶通红，带着些许哭腔：“三妹妹……我何德何能叫你这么信我。”
“就因你是贾府的定心丸，你的才能满京里也再挑不出能比肩的。只是你记得要与我时常通着信，咱们互相知会着、商量着，为了荣国府，也为了老祖宗口中的祖宗基业。我还是与二嫂子联手！只是这次，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府会再重回往日荣光甚至更甚！”
凤姐听的愈发心旗摇曳，隐隐又找回些往日的心气儿，此刻双眼发散着骇人的光，一把握住探春的手：“好妹妹，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你放心，既你这么信我，我就斗胆应了你！”
第二日晨起，凤姐往荣禧堂去给贾母回话。
先将嫁妆单子打开，一一陈明，再询问贾母还有哪处不足。
贾母都细瞧过，缓慢点头，眉眼间带出一丝喜色，接着又示意鸳鸯将放在桌案上的匣子拿了过来。
将匣子推到凤姐跟前：“探春是个明白孩子，我能略微放些心。但嫁妆确是不能亏了她。”
贾母眼神流连在那只旧匣子上：“这是我从陪嫁里单拿出来的，本是要随我入土的。现下给三丫头添上！告诉她邬家我另会托人打点。叫她不必事事都一个人扛着。”
凤姐接过匣子，那微凉的温度渗入掌心，竟烫得她眼眶发热。
原因无他，叫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初嫁进贾府时，老祖宗也是这样，将一对赤金镯子放在她手里，笑着说：“往后这个家有你帮着料理，我也就放心了。”
只是......
后来她把这放心，一点点磨成了寒心。
凤姐退出上房，在廊下穿堂站了许久。她低头看着那个匣子，忽然转身，往秋爽斋方向疾步走去。
刚穿过月洞门，脚步顿住。
那蔷薇架旁，探春独自一人坐着。凤姐远远瞧着，喉间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