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宣判,反复回荡在长街之上,刻意坐实李家叛国罪名,引导全城舆论。
沿途围观的王都百姓,本就容易被朝堂谣言蒙蔽。
此刻听闻官宣罪状,又见三人狼狈落魄、枷锁缠身,瞬间被情绪裹挟,怒火上头。
人群瞬间沸腾。
怒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是叛国贼一家子!活该!死有余辜!”
“怪不得妖族大举入侵,边关死伤惨重,原来是李家暗中勾结妖邪,祸乱家国!”
“好好的北疆雄关,好好的十几万精锐将士,全都被这一家子败类葬送了!害我们整日惶恐不安,担忧妖兵杀到王都!”
“杀得好!午时赶紧斩首,以泄心头之恨,为民除害!”
“……”
怒骂声不绝于耳。
紧跟着。
无数百姓弯腰捡拾街边烂菜叶、臭鸡蛋、污泥碎石,狠狠朝着李家三口身上砸去。
啪!
啪!
啪!
臭鸡蛋砸在衣衫上,腥臭污秽四溅。
烂菜叶糊在脸颊眉眼间,狼狈不堪。
碎石磕碰在皮肉上,刺痛钻心。
李崇山咬牙强忍,眼底满是悲愤与不甘。
苏婉早已泪流满面,身心俱疲,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满心都是绝望,半句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唯有李月瑶,吓得浑身发抖,一边狼狈躲闪杂物,一边低声痛哭求饶,哭喊着自己无罪,哭喊着求百姓开恩,求朝堂饶命,丑态尽显。
可悲,又可笑。
三人一路踉跄前行。
一路受尽唾骂羞辱,一路满身污秽狼狈。
整条长街,没有一人心生怜悯,没有一人出言求情。
所有人都满心憎恶,只盼着午时尽快到来,亲眼看着李家三口人头落地,以平心头怒火。
终于,李家三人来到了刑场。
偌大刑场早已被铁甲禁军层层封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刀斧手分列刑台两侧,腰间长刀寒光凛冽,森冷杀气死死压在场间每一个角落。断头木桩早已立好,粗糙麻绳浸泡冷水,寒意刺骨,只待午时三刻一到,便要无情落刀,斩下三条人头,以儆效尤。
两侧沿街高台旁,密密麻麻伫立着一排排身着官袍的大周文武官员,皆是奉命前来观刑见证,无人敢缺席,无人敢擅自推脱。
他们本该肃立不语,恪守朝堂规矩,静观行刑,严守尊卑礼制。
可此刻,不少官员眼底皆是暗流翻涌,心绪纷乱难平,眼皮子不受控制地疯狂颤动,心底寒意层层叠加,越想越后怕,越看越心惊。
眼见下方李家三口狼狈不堪、枷锁沉身,被粗暴军士推搡拖拽着押上冰冷刑台,再联想到边关十三城接连沦陷、妖族百万铁骑压境的灭国危局,一众官员再也按捺不住心底顾虑,纷纷压低身形,凑在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声响细碎却字字真切,满是焦灼与不安。
一位须发半白、深耕朝堂数十年的老牌阁老,眉头死死拧成一团,面色凝重如墨,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压着嗓子低声叹道:“不妥,此事大为不妥!姬阁老此番决断,简直是自毁长城,自断生路啊!”
他一生心系大周社稷,亲眼见证北疆数次妖潮浩劫,最清楚李未央昔日功绩,此刻满心都是惋惜与惶恐:“诸位同僚切莫忘了,当年北疆镇妖关血战连年,是谁孤身镇守边关,以半步武尊之躯扛下妖族万千攻势?是谁死守国门数年不眠不休,护住大周北疆千万黎民安稳度日?是李未央!实打实的人族功臣,实打实的铁血战将!”
“往日种种纠葛,不过是朝堂权力博弈生出的误会嫌隙,并无真正血海深仇。误会可解,嫌隙可消,何须走到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
老人抬眼望向远方边关方向,眼底满是忧国忧民的焦灼,继续沉声直言:“如今大周危在旦夕,妖族兵锋直指王都,举国上下人心惶惶,高端战力折损殆尽,正是急需顶尖强者坐镇破局的生死关头。以李未央如今武尊四重的通天实力,麾下未央军军纪严明、战力强横,只要我们放下身段,好生致歉安抚,解开过往误会,邀她出山相助,何愁妖族不破?何愁边关不复?甚至有她坐镇朝堂,我大周国力必然逆势暴涨,再兴盛百年都不在话下!”
“可现在倒好,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当众软禁至亲,还要午时公开处斩,断了所有缓和余地!这一刀下去,便是彻彻底底结下死仇,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往后李未央便是我大周死敌,不死不休,妖族未灭,先添一尊绝世煞神虎视眈眈,我大周这是自取灭亡啊!”
这番话句句属实,字字戳中要害,瞬间戳破朝堂自欺欺人的虚妄假象。
周遭一众官员闻言,纷纷低头沉默,神色复杂难言,心底尽数认同这番说辞,却没人敢高声附和,更没人敢公然顶撞姬家权势。朝堂之内,姬家一手遮天,谁敢直言忤逆,便是自寻死路,牵连满门。
片刻后,一名年轻务实、不趋炎附势的中层官员缓缓摇头,低声接话,语气冷静又现实,打破了现场沉寂:“阁老所言,唯独一点说得没错,王上与姬家此番做法,确实大错特错。但错不在得罪李未央,错在——根本没必要杀这三人。”
他目光冷冷扫过刑台上狼狈不堪的李家三口,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几分鄙夷:“诸位同僚心里都清楚,这李家三口常年依附族中资源,坐享荣华富贵,平日里只会奢靡享乐、苛待族人,从未为边关出过一分力,从未为百姓谋过半点福祉,纯粹是依附家世吸血度日的庸碌之辈,无德无能,无功无绩。”
“李未央年少成名,心性冷硬杀伐,格局远大心怀天下,早就与这凉薄至亲离心离德,互不牵绊。依我看,今日当众斩杀这三人,别说激怒李未央,恐怕她心底只会暗自庆幸,庆幸少了拖后腿的累赘,少了朝堂拿捏她的把柄,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动怒?”
“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背负刻薄寡恩、残害至亲的骂名,白白损耗王室仅存的民心气运,到头来反倒顺水人情成全了李未央,平白长了他人威风,挫了大周底气,属实愚蠢至极,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更多官员默默颔首,陷入深沉沉默。
他们不像老牌阁老那般念及旧情、心存仁善,也不似姬家党羽那般趋炎附势、心狠手辣,个个心思通透,看得无比明白:李未央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边关小将,如今是坐拥王朝、手握重兵、修为通天的一方霸主。杀其至亲,结下死仇是祸;不杀无用之人,白白损耗国运也是祸。左右皆是两难困局,大周气数,早已冥冥注定将近。
百官私议,暗流涌动,寒意无声蔓延。
而此刻,刑台之上,寒风呼啸,冷意刺骨。
李家三口被沉重玄铁枷锁死死钉在刑柱之上,动弹不得分毫,脖颈贴着冰冷粗糙的木柱,鼻尖萦绕着浓郁血腥气与尘土味,满眼所见,皆是下方百姓憎恶怨毒的脸庞,入耳所闻,全是此起彼伏的怒骂斥责。
三人早已没了半分人样,衣衫破碎不堪,满身污泥秽物,头发凌乱打结,狼狈如同街边乞丐,连日囚禁折磨、游街羞辱,早已把他们的心神彻底碾碎,磨灭了所有傲气与体面。
李未央的父亲李崇山,脊背佝偻弯曲,满脸风霜疲惫,眼底死寂沉沉,没有半分光亮,连日煎熬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他不愿辩解,不愿哭喊,更不愿求饶,心中只剩无尽麻木与悲凉,只盼着午时快些到来,一刀落地,一了百了,彻底解脱这世间苦楚。
母亲苏婉更是心力交瘁,面色惨白如纸,浑身虚弱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泪水早已流干,心底只剩一片冰凉死寂,生无可恋,只求速死,免受后续更多羞辱折磨。
唯独一旁的嫡亲妹妹李月瑶,全然没有半分赴死的坦然,只剩极致的贪生怕死与疯狂慌乱。
她发髻散乱,满脸污泥,嘴角挂着磕碰留下的血痕,浑身瑟瑟发抖,眼神惊恐慌乱,哪里还有往日半分娇贵傲慢、算计人心的模样?此刻的她,卑微又丑陋,狼狈不堪,如同丧家之犬。往日里心心念念想要攀附权贵、入宫为妃、压过姐姐李未央的野心傲气,早已被死亡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荡然无存。
她现在什么都不求了。
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锦衣玉食,不求权势地位,不求入宫侍奉君王,只求留一条活命,能苟活于世,哪怕从此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也心甘情愿。
“不是我的!都不是我做的!”
李月瑶突然崩溃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嘶哑,带着极致的惶恐与自私,拼命扭动被枷锁束缚的身躯,拼命摇头辩解,目光疯狂躲闪,字字句句都在甩锅推责,毫无半分亲情底线,“所有事都是我爹娘谋划的!都是他们贪心不足,贪图权势富贵,私下勾结朝臣,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我是无辜的!”
“我没有叛国!我没有通妖!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大周、对不起百姓的事!求求你们,求求各位大人,求求王上开恩,饶我一命!放过我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凄厉哭喊声响彻刑场上空,尖锐刺耳,难听至极。
那一刻,全场目光齐刷刷冰冷落在她身上,满是鄙夷与厌恶。
刑柱旁,原本心如死灰、麻木待死的李崇山与苏婉,身躯猛地齐齐一僵。
死寂灰暗的眼底,终于艰难亮起一丝微光。
可那不是绝境逢生的希望之光,不是亲情回暖的暖意之光,而是彻骨寒凉、心碎绝望的死灰暗光,是被至亲背叛、寒透心扉的极致悲凉。
夫妻俩怔怔转头,看向身旁哭喊甩锅、卖亲求荣的小女儿,心口像是被冰冷利刃狠狠刺穿,反复割裂,痛得浑身发抖,气血翻涌,心底最后一丝亲情念想,彻底碎裂成齑粉,随风消散。
他们一辈子偏心偏到底,把所有宠爱、所有资源、所有家底,全都毫无保留捧到李月瑶面前,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锦衣玉食供养,权势资源倾斜,事事迁就纵容,从未苛待半分。
反观天赋卓绝、护国护家的长女李未央,自幼冷漠苛待,冷眼相对,不分青红皂白便苛责打压,遇事只会怪罪长女,偏袒小女,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暖,半分呵护。
可到头来,生死关头,他们倾尽半生心血呵护疼宠的小女儿,毫不犹豫将所有罪责推给亲生父母,只求自己苟活,全然不顾二老死活,自私凉薄到了极点。
人心,何其凉薄。亲情,何其廉价。
一股浓烈的悔恨,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二老心神,席卷四肢百骸。
他们心底不由自主冒出同一个念头:倘若此刻,是未央身在刑场,身陷绝境,会是什么模样?
答案无比清晰,刻入心底。
以李未央的心性与风骨,哪怕背负滔天骂名,哪怕对抗万千禁军,哪怕忤逆朝堂律法,哪怕以身犯险、触犯众怒,她也必然会不顾一切,强行劫下法场,护住至亲,绝不冷眼旁观,绝不弃亲人于不顾。
哪怕过往隔阂深重,哪怕半生疏离冷漠,血脉亲情在前,她也绝不会坐视父母惨死。
可他们,不配了。
往日种种苛待,往日种种冷漠,往日种种偏袒,早已斩断所有温情,耗尽所有情分。他们从来没有真心待过李未央,如今又凭什么奢望李未央舍命相救?凭什么奢求她不计前嫌,护他们周全?
悔恨,如同剧毒藤蔓,死死缠绕心脏,越收越紧,窒息般的痛楚席卷全身。
若是当初,他们能对李未央好一点点,不偏心、不冷漠、不苛待,哪怕只是寻常人家的半分温情,哪怕只是一句暖心话语,今日绝境,或许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或许未央会念及亲情,赶来相救,或许李家不会满门获罪,或许他们还能安稳度日,安享晚年。
可惜,世间万事,从来没有如果。
一切都晚了,太迟了。
李崇山双目赤红,气血逆流,心神俱裂,陡然间像是癫狂一般,嘶哑着嗓子,仰天低声嘶吼,声音里满是悲凉与不甘,响彻刑台:“可惜……没有如果啊!!!”
吼声沙哑破碎,满是无尽悔恨,听得人心头发闷,寒意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