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沈家老宅。
江婉正有些心不在焉地修剪着一盆素心兰，火灾和父亲病重的阴影仍未散去，儿子又远在香港。
“夫人，苏瑾苏小姐来访。”
“不见。”她斩钉截铁。
“她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她说有要紧事，务必见您一面。”
江婉修剪花枝的手一顿，眉头立刻蹙起。
苏瑾？她怎么还敢上门？还带着个孩子？
她正要冷声回绝，徐伯又低声补充道：“那小女孩，瞧着，约莫三四岁的年纪。”
江婉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模糊而骇人的念头猝然闪过脑海。
“让她进来。”江婉放下剪刀，声音有些发沉。
她倒要看看，苏瑾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样。
片刻后，苏瑾牵着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女孩，走进了花厅。
那个小女孩，被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华丽的陈设。
当江婉的目光落在念念脸上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像！
太像了！
像她那个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大儿子阿琛！尤其是那眼神，和阿琛小时候沉思时一模一样！
江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连忙扶住了身边的茶几。
她死死地盯着念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痛又闷，几乎无法呼吸。
“江阿姨，贸然打扰，实在对不起。昨天念念做了错事，冒犯了小姐，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怕您和聿青哥误会更深，所以今天特意带念念来，想正式向您道歉，也让您看看她。”
她轻轻推了推念念的后背，声音更柔：“念念，叫奶奶。”
念念似乎有些害怕眼前这位紧紧盯着自己的奶奶，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小嘴嚅嗫着：“奶奶。”
这一声“奶奶”，彻底击垮了江婉强自支撑的防线。
这是阿琛的孩子！她的亲孙女！
血脉的直觉和那酷似的面容，让她根本无法怀疑。
“孩子，过来。”
江婉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伸出手，身体都在发颤。
念念看了看妈妈，苏瑾对她鼓励地点点头，她才慢慢松开母亲的手，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江婉面前。
江婉蹲下身，看着眼前这张小脸，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颤抖着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却又怕唐突，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念念的小手。
那温暖的触感，让她因大儿子离去冰冷悲痛了多年的心，得到缓解。
“好孩子，好孩子…”
她喃喃着，泪水不断滚落。
苏瑾在一旁看着，用纸巾按了按眼角，适时地流露出悲伤又欣慰的神情。
“江阿姨，您别难过，念念能见到您，是她的福气。”
江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她站起身，重新坐回沙发，却将念念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目光片刻不曾离开孩子。
她看向苏瑾，眼神复杂至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婉的声音沙哑。
“江阿姨，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隐瞒，更不该在阿琛哥走后还留下这个孩子，让您和沈家为难，可我舍不得啊，这是阿琛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了。”
唯一的骨血。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割在江婉心上。
因为沈家当年的家族内斗，老大从小养在旁支身边。她原本对老大就有诸多亏欠。
阿琛走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眼前这个孩子。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来？”江婉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审视。
苏瑾擦去眼泪，神情变得恳切而坚定：“为了念念。她越来越大，需要身份，需要正常的家庭环境，需要爱。我不能让她永远做个没有父亲，甚至不被家族承认的私生女。”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婉的脸色，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清晰：“沈家能承认念念，是您的亲孙女。并且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让她能名正言顺地叫您一声奶奶，给她一个父亲。”
给她一个父亲？
江婉立刻站起身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她想让沈聿青认下这孩子，给她一个完整的童年。
苏瑾苦笑着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江婉没有捕捉到的锐光：“我知道这要求已经很过分了。但江阿姨，我没办法了。我在苏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带着念念，更是举步维艰。如果沈家再不给我们母女一条活路。”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我真的不知道，被逼到绝境的母亲，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抬起眼，泪水已干，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现在媒体对豪门秘辛多么感兴趣，您比我清楚。如果哪天，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或者走投无路之下，带着念念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傻事。沈家的声誉，沈氏的股价，还有您老年丧子后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个孙女，恐怕都承受不起这样的风波。”
她没有疾言厉色，甚至语气依旧柔和，但话语里都是明晃晃的威胁。
江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边是儿子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是她情感上无法割舍的骨肉至亲。
另一边是家族声誉和集团利益，以及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
苏瑾给了她一个看似柔软，实则残酷的选择题。用沈家的承认和资源，换取暂时的平静和孩子的归属。
否则，便是鱼死网破。
“你这是在威胁我？”江婉的声音发冷。
“不，江阿姨，我是在求您。”
苏瑾再次垂下眼睫，姿态卑微：“求您给我们母女一条生路，也给念念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一个完整的，有父亲关心的家庭。”
江婉急了，语气着急：“聿青作为她的亲叔叔，也会一生保护念念，你非要聿青变成她爹吗！”
苏瑾也不装了，大声回应道：“那不一样！父亲和叔叔怎么能一样！”
“这怎么能为难聿青，他刚新婚如何受这种委屈？”
眼看着自己情绪不稳定，她换了一副面孔，把道理讲进江婉最深处最在意的地方。
“阿琛为了沈家，养在家外这么多年。他多年没有父母疼爱，死后自己的女儿也要过这样的日子！他沈聿青从小锦衣玉食，到如今婚姻美满。有什么是阿琛能委屈，他沈聿青就不能的！”
这话让江婉住口，他们亏欠阿琛良多。
沈宅陷入久久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