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气氛有点微妙。
八岁的沈卓正努力地把西兰花藏在米饭底下，小脑袋低着，眼珠子却悄悄往上瞄，观察着父母的脸色。
周时月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对了，卓卓，你们班主任李老师今天发通知了，周五下午开家长会。”
沈卓扒饭的动作一顿，头埋得更低了，“哦”了一声。
沈聿青正喝汤，闻言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道。
“周五下午？我好像有个跨国视频会议，挺重要的。”
周时月立刻抬眼看他，嘴角上扬。
“是吗？我怎么听你助理说，你周五下午原定的视频会，因为合作方代表签证问题，改到下周了？”
沈聿青：“……”
他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迎上妻子的目光，面不改色。
“临时增加了其他安排。集团最近在谈南区的新能源项目，细节需要我亲自过问。”
“南区那个项目，张副总上周不是已经带队去实地考察了吗？汇报邮件我昨天还看到了。”
周时月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儿子碗里：“卓卓，吃菜。你爸记性最近可能不太好。”
沈卓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嘟囔。
“李老师说爸爸妈妈都要去。”
沈聿青和周时月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你妈妈去就行。”
沈聿青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你妈妈更了解你在学校的情况，和老师沟通起来也方便。”
周时月立刻反驳：“谁说的？上次家长开放日就是我去的，上上次运动会是你。沈先生，按照一人一次推算，这次怎么着都该轮到你了。”
这种家长会，老师无非就是说些上课注意力和作业完成情况，你处理起来更得心应手。我去了，万一老师问些具体的不好回答。”
“问具体的才好呀！”
周时月眼睛弯起来，带着点狡黠：“让老师也见识见识，我们沈卓小朋友的爸爸，不仅生意做得好，对儿子的学习也能了如指掌。正好树立一个父爱如山的榜样形象。”
沈聿青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周时月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她拿起来一看，是班级微信群。
班主任李老师@了全体成员，又发了一条补充通知。
【各位家长好，再次温馨提示：本次期中家长会，主要针对孩子们近期的综合表现进行深入沟通，涉及到一些需要父母双方共同关注和协作的问题。因此，诚挚希望爸爸妈妈一同出席。孩子的成长，离不开家校的紧密配合，更离不开父母双方的共同引导。期待周五与各位见面！[微笑]】
周时月默默地把手机屏幕转向沈聿青。
沈聿青看着那行加粗的字。
然后，他目光转向正在努力减小存在感的儿子：“沈卓。”
沈卓一激灵：“到！”
“这次期中考试，”沈聿青语调平稳，“语文99，数学100，英语98，总体不错。”
沈卓小脸上刚要露出得意，就听他爸话锋一转。
“但是，李老师上周单独联系我，说你这学期已经协助学校后勤部门，更换了三次教室玻璃。两次是因为课间足球射门，一次是因为科学实验课上，研究的过于投入？”
周时月扶额：“还有呢！美术老师是不是也投诉，你用丙烯颜料在走廊墙壁上进行即兴壁画创作。”
沈卓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
“那块墙本来就有裂缝，不好看，我给它装饰一下。”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大了一些。
“所以，”沈聿青总结，“这次家长会，李老师大概需要和我们深入沟通的，不仅仅是成绩单。”
“沈卓，周五，我和你妈妈都会去。现在，好好吃饭。”
*
周五下午，实验小学三年级一班教室。
家长们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略显拥挤。
沈聿青和周时月坐在沈卓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
李老师是位四十岁左右、看上去干练利落的女教师。她先总体表扬了班级进步，然后开始具体点评。
“接下来，我想特别说一下沈卓同学。”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沈聿青和周时月的方向。
两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些。
“沈卓同学非常聪明，思维活跃，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在数学和科学方面很有天赋，经常能提出一些让老师都惊叹的独特见解。”
接下来的十分钟，李老师又表扬了其他几位同学，但再未提及沈卓的名字。
想象中的点名批评并没有到来，显得有些意外。
一个半小时后，李老师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今天的家长会主要环节就到这里。各位家长如果还有个别问题，可以稍后与我单独交流。再次感谢大家的参与。”
家长们开始陆续起身，教室里充满了挪动椅子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周时月收拾提包时，轻声对沈聿青说：“奇怪，李老师竟然没提那些事。”
话音未落，李老师已经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二位，现在方便单独聊聊吗？”
他们跟着李老师来到隔壁的办公室。
“沈先生，沈太太我有些情况想与你们单独沟通。”
沈聿青和周时月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好的。”
周时月的心又悬了起来。
“首先，我要向二位道歉。”李老师开门见山地说，语气诚恳。
沈聿青和周时月都是一愣。
“道歉？”周时月不解地问。
李老师点点头，翻开文件夹：“之前在电话里，以及今天家长会前，我与你们沟通沈卓同学的情况时，可能给你们留下了一个印象。这是一个聪明但调皮、经常惹麻烦的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这对神色紧张的夫妻。
“但经过这几周的深入观察和多方了解，我发现我之前的一些判断可能不够全面，甚至有些误解。”
李老师略带歉意：“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在家长会上只表扬了沈卓的成绩和优点。因为我认为，在公开场合，我们应该首先肯定孩子的闪光点。”
沈聿青的眉头微微挑起：“李老师，您的意思是？”
李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请先看看这个。”
第一张是几个孩子的笔迹，看上去像是调查问卷。
周时月接过，轻声读出来：“沈卓每天放学后都留在操场练习射门，他说下周班级足球赛要为我们班争光。”
“这是我的小班长解释的，打破玻璃那次，沈卓是为了救一个快要飞出界的球。”
“我询问了体育老师和班上其他同学，证实沈卓确实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放学后自觉练习足球至少半小时。打破玻璃那次，在场的五个孩子都承认是自己一起在踢球，但事后只有沈卓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有墙壁涂画的事。”
李老师又抽出几张照片，是学校走廊那面墙的前后对比。
原先墙皮剥落满是裂缝的墙面，被一幅色彩鲜艳的太空主题壁画覆盖，虽然笔法稚嫩，但充满想象力。
“美术老师最初很生气，认为这是破坏公物。但后来有同学告诉老师，沈卓是在听到我某次班会课上说的，要把学校当成自己家一样爱护之后，才决定美化这面墙的。”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
“我查看了监控，发现他是利用午休时间，一个人悄悄画的，用了整整一周。他原本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沈聿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一直教育他，男子汉要勇于承担责任。但我从未想过，他可能把这句话理解得这么绝对。”
“孩子们往往比我们更认真地对待我们说过的话。”
李老师微笑道：“沈卓很敬重你，沈先生。他曾在作文里写‘我爸爸说，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犯错，而是敢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那篇作文的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
周时月惊讶地看着丈夫。
沈聿青的表情凝固了，仿佛被什么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那篇作文我能看看吗？”
“我没有经过他同意给你们看，因为那是孩子的隐私。”
李老师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在作文结尾写道：我也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所以我要先从对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负责开始。”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
客厅里，沈卓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巨大的科学图册。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爸爸，妈妈，你们回来了。”
他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沈聿青和周时月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走向儿子。
周时月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李老师表扬你了，说你是班级第三名，数学特别棒。”
沈卓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就这些吗？”
沈聿青也蹲下来，与妻子并肩：“我们很为你骄傲。”
沈卓低下头：“李老师她，没说我别的吗？”
“说了。”
沈聿青的声音异常温和。
“李老师还告诉我们，你为了班级足球赛，每天都在练习。”
沈卓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那面墙呢？”沈聿青问，“李老师说，你是想美化它。”
沈卓的脸红了：“墙皮掉下来很难看，我们每天都要经过那里。我只是想让它变漂亮一点。但我用的颜料不对，后来下雨就花了。我知道我搞砸了。”
周时月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没有搞砸，宝贝。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沈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将脸埋在妈妈肩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你们不生气吗？”
“我们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