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驽仿佛没有看到户部尚书那愧疚的模样,也没有看到众大佬眼底隐晦的复杂。
他就像一只初出茅庐的牛犊,被敬重的长辈委以重任,他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以及隐隐的得意与感激。
躬身应下了这烫手的山芋,他整个人似乎都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气势。
“还真是少年心性啊!”
“太子爷虽然持重端方,可到底年轻了些!”
“……倒也能理解,太子做赵王世子的时候,确实更沉稳些,但做了太子,身份不一样了,自然需要好好当差以求向圣上、向朝廷证明自己!”
“太子爷也艰难啊,他不是圣上亲生,只占了一个太子的名号,许多事,反倒要格外注意!”
众大佬看着如同乳虎般斗志昂扬的元驽,暗暗叹息着。
他们都是久经风雨的老狐狸,既能理解圣上的忌惮,也能明白太子的无奈。
唉,这就是个不好破的死局。
别说只是嗣父嗣子了,就是嫡亲的父子,也容易相互猜疑、相互残杀啊。
……
元驽回到户部,户部尚书顶着讪讪的笑,凑到了他面前。
“太子爷,臣、臣——”
户部尚书张开了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本意真的是想向圣上夸耀太子的能干,并想请圣上“再接再厉”。
如此,既能继续为太子赢得功绩,也能为户部追回银钱。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好心办了坏事,将太子架到了火上。
“老大人,你不来,本宫还要去找你呢!”
元驽依然无视了户部尚书那愧疚又尴尬的模样,他认真地说道:
“圣上责令本宫清理户部的旧账,并追缴国库的亏空,本宫需得了解户部近几十年的账目情况!”
“差事紧急,账目繁多,远不是之前只清理三年账目的工作量所能比拟的!”
元驽的神情十分郑重,很显然,他是将这件坑他的差使,当成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认真中还带着些许请求:“老尚书,还请你以及户部的诸位辛苦些,我们尽快将这些旧年陈账都清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辛苦诸位了!”
户部尚书:……
他脸上的愧疚、尴尬全都僵住了。
眼底则生出了钦佩之色。
户部尚书忽然意识到:太子爷不是少年心性,不是只知道立功而不知其中艰辛。
他,什么都明白!
却甘愿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他,心忧天下;
他,甘为大虞的吏治清明而蹚浑水!
“太子,堪为储君,更有望成为我大虞的明君啊!”
户部尚书心底,竟陡然冒出了这么一个颇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是!臣谨遵太子钧令!”
户部尚书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躬身、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
四十年的账物啊,想要清理干净,其工作量堪称浩大。
激情过后,户部尚书就觉得头疼。
稀疏的头皮,似乎又开始痒了。
“……唉,忙完这桩差使,也不知道老夫的这头发,还能剩下几根!”
好想挠头,好想哭!
元驽看到户部尚书表面坚定坚强、实则欲哭无泪的模样,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
他沉声道:“此次梳理账务的差使繁多而艰难,只户部的官吏恐不能完成!”
“圣命紧急,容不得拖延,幸而圣上准许本宫全权处理。”
说到这里,元驽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其一,可去国子监,京城及周围府县的学院,招募善于术数的学生。”
“其二,恩科在即,天下举子云集京城,可招募举子中善于账务的人。”
“其三,还有一些志不在仕途,却精通账务的白衣。”
元驽这是把国子监、知名书院的学生,把有功名的举子,甚至是有才华却科举无望的商户全都招揽了来。
名义上,自然只是临时帮忙,连个官职、品级都没有。
但,能够为太子做事,就是有了展现自己才华的机会。
一旦入了太子的眼,哪怕去东宫做个幕僚,也是另一种锦绣前程啊。
这些挤不过科举这条独木桥的人才,都可以被元驽“捡漏”!
就算其中有人考中了科举,他们都曾经为元驽做过事,心底对太子爷便有一定的亲近。
端庆宫的人脉网络,就可以不动声色地编织起来!
且,这也是一种阳谋。
元驽没有结党营私,他只是想要更快更好地完成圣上的吩咐。
“其四,还可去其他五部各官署借调精于术数的小吏,比如刑部的钱维均,本宫推行的新记账法,他是首创者!”
元驽还在一条一条地说着:
“其五,太子妃欲擢选二十三名女官,不日就能选定。其中亦有精于术数的人才,她们也可为户部分担些账册!”
元驽提到的女官,全都是苏鹤延这几日从京中各大家族的闺阁女子中选拔出来的。
不要求琴棋书画,只问四书五经,还有诸如术数、管理等才能。
因着有郭柔嘉的例子,苏鹤延这次招募,引得京中许多贵女争相报名。
她们的家族,也都意识到了女官的妙处。
关键是,太子无比爱重太子妃,强行塞人进东宫,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咳咳,前一个试图掺和东宫后院事务的人,如今已经被圈禁在了公主府,只等有司衙门查清罪证,就会依律处置。
这位还是宗室老祖宗,是堂堂大长公主呢。
各大家族的家主们,暗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并不认为它比长宁的硬!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长宁“家宴”的闹剧是太子的手笔,但京中的老狐狸们,心中都有猜测:
此事,定与端庆宫撇不开关系。
给太子塞女人,太子妃仁慈,愿意给那女子一条活路,让她做了女官。
太子却果决,直接干掉了手太长的罪魁祸首。
甜枣和巴掌都摆在那儿,到底该如何选择,诸多权贵很能拎得清。
“女官,也不错,至少我们把人送去了端庆宫。”
“现在是女官,过个几年,会是个怎样的光景,谁又能保证?”
还有些人家不死心,便只能这般劝慰:“兴许啊,就是太子自己打破这规矩!”
一众家族,不管是真想让女儿去做官为家族谋利益,还是想继续走捷径,其结果就是,他们都积极将家中条件符合、才貌兼备的女子送去端庆宫,参加太子妃举行的遴选。
七月初一是第一场。
两日后,通过初选的人,参加第二场。
再过两日,七月初五,进行第三场。
三轮考试,层层选拔,最终选出二十三人。
与郭柔嘉一起,凑够二十四人,共同辅佐太子妃处理宫务。
太子这边如火如荼,苏鹤延这边也按照计划有序进行。
夫妻俩各自忙碌,晚上回到家,则凑到一起,吃个饭,顺便“闲聊”一二。
“表哥,今日又招募了多少人手?可还有地方安置?”
苏鹤延递给元驽一杯凉茶,大热的天儿,元驽却还要在外面忙碌,人似乎都瘦了一圈。
苏鹤延知道元驽身子骨健康,可再好的身体,也要注意保养。
天气暑热,千万别中暑啊。
“今日招募了二十三人,皆是家世清白,精于账务的人,有商户之子,有做账的落魄读书人。”
元驽接过凉茶,喝了两大口,微苦又沁凉的茶水,滑入肠胃,他全身的燥热似乎都被驱散了。
“这批人没有官身,不好安排在官署,我便命人将东华门外的一处宅院空出来,并安排了守卫……”
“表哥选的地方极好!”
苏鹤延点点头,说道:“人家既是来做事,就不好亏待!一日三餐,还有茶水、冰盆等,我会让人每日送去。”
苏鹤延当然知道,元驽招募这些人,不只是让他们做事,更是从中筛选可用的人才,并为自己编织人脉网络。
既然是招揽人才,那就要拿出足够优渥的待遇。
苏鹤延作为一个不差钱的富婆,些许物资,她随口就能安排。
“还是阿延想得周到,这些琐事,就劳阿延费心了!”
元驽也不差钱,他也懂得如何收买人心。
只不过,有人为他操劳,无需他事事费心,于他而言,就是暖心又熨帖。
他的阿延啊,一直都是这样,总能将身边事打理清楚,让他心无旁骛地在前面拼杀。
“阿延,你的女官,可都选出来了?”
元驽不关心什么女官,却在意苏鹤延,便随口问了一句。
“嗯!经过五天,三轮的选拔,已经选出了二十三人。”
苏鹤延对于自己的首届女官,还是非常看重的。
不管是选拔流程,还是考试科目,都是她亲自拟定的。
还有最后一轮的考核,更是由她亲自主持。
她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张名单,递给了元驽:
“表哥,你看,这是二十三名女官的名录。”
元驽接过来,扫了一眼。
名单比较简单,只有名字、年龄、父母名讳,以及家庭情况。
“姚惊鸿?”
元驽的目光落在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上。
“对,她是姚尚书的孙女儿,三年前和离。”
苏鹤延作为苏氏女,与姚家的关系略微微妙。
表面上,他们苏家与姚家是“反目成仇”的前姻亲。
实际上,两家从未结仇。
顶多就是没有大张旗鼓地来往,但私底下,还是颇有些关系的。
尤其是姚慎,他从未怨恨苏灼这个“前妻”。
他知道,苏灼不管是勾搭先帝,还是进宫后报复太和,都是被逼无奈。
他真正恨的人,一直都是太和。
他想办法弄疯了太和,还设计让她最后死在圣上手里。
随着太和的离世,老一辈的恩怨似乎烟消云散。
但,姚慎与苏鹤延的合作,却始终持续着。
这次能够这么快查清平王的不法事,其中就有姚慎的功劳。
这位前夫爷啊,在太和经营几十年,其根基,着实不浅呢。
姚惊鸿是姚慎的嫡长孙女儿,十年前,她才十来岁,太和就想让她跟元驽来个‘姐弟恋’。
可惜,姚家的儿孙们,全都被姚慎教得只认“姚氏”,而非什么公主血脉。
太和的话,在姚家,毫无分量。
姚慎更是强势地做主,将姚惊鸿嫁给了姚家的姻亲,礼部尚书的孙子。
五年前,姚惊鸿出阁。
夫妻恩爱,但架不住丈夫是个温文尔雅的滥好人。
姚惊鸿作为嫡长孙女,是被姚慎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
她读的是四书五经,而非女戒女则。
她又在南疆长到了十岁,在南疆的异族部落里,女子地位超然,甚至还有女头人、女王。
姚惊鸿虽为女子,却颇有抱负。
她不愿陷在内宅,更不愿整日面对丈夫因为“好心”而招惹来的风流债。
三年前,丈夫再次善心发作地收留好友遗孀,还把人带去了姚惊鸿陪嫁的别院,姚惊鸿彻底怒了。
她直接回娘家,与姚慎商议过后,姚慎便亲自出面,找到了礼部尚书。
两位朝堂老狐狸单独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两家便痛快地达成了和离的决定。
姚惊鸿的丈夫倒是悔不当初,拉着姚惊鸿的手痛哭流涕,不愿和离。
可惜,晚了!
姚惊鸿根本不愿跟这样的滥好人消耗人生,决绝地离开。
回到姚家,姚惊鸿也没有急着再嫁人,而是继续跟着姚慎“读书”。
她俨然成了姚慎的助手之一。
姚慎的一些奏折,甚至都是姚惊鸿写的!
她还利用自己嫁妆里的铺面,开书肆,照顾寒门学子。
姚家的名声,这两三年都变好了。
太和的印记慢慢被洗去,姚家便只是姚家,而非什么驸马门第。
此次苏鹤延又与前夫爷合作,前夫爷不但提供了平王在南疆的罪证,还把姚惊鸿这个孙女儿也送了来!
苏鹤延本就需要人才,姚惊鸿这样果决又干练的女子,就算没有姚慎的举荐,她也会录取!
“……哦!”
元驽也只是看着姚惊鸿的名字略熟悉,这才问了一句。
至于这人是不是和离,如今情况如何,他都不在意。
不过,提到了姚家,元驽也就想到了南疆的事儿:
“平王,‘病逝’了!”
苏鹤延一愣,“病逝?这才几天?绣衣卫和缉事厂的番子,应该还没有抵达南州吧!”
“不是绣衣卫、缉事厂的人,而是平王世子——”
说到这一节,元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平王世子也算是断尾求生,不愿整个家族都被一个蠢爹给害了。
可惜,这“父债”,不好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