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哦不,现在要改口称大行皇帝了。
他死得虽然有些窝囊,但确实死了。
没有阴谋,没有兵乱,弑君的凶手们也都已经自行了断。
死因清晰,结果明确,全无半点疑点,也没有需要后续处理的麻烦。
首辅以及几个大佬,宗室长辈们,还有赵谊等手握重兵的悍将们全都暗暗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变态皇帝死了,还不会因为他的死而生出什么腥风血雨。
有名正言顺、德才兼备的太子,无夺嫡作乱的皇子,皇位的继承,也没有任何可以做文章的问题。
首辅确定完大行皇帝的死,也确定没有任何疑虑后,便快速整理好思绪,第一个躬身向元驽行礼:
“太子殿下,大行皇帝业已仙去,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承继大统、主持大局!”
一边说着,他一边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几位大学士也都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宁王等宗室长辈,政治嗅觉到底不如这些玩弄权术的朝堂老狐狸。
等他们跪下了,口称“万岁”,才都反应过来。
他们纷纷在心底暗骂一声:果然都是些老狐狸,惯会见风使舵。
大行皇帝刚走,他们就急吼吼地推太子继位。
当然,这是礼法规矩,可、可——
从龙之功都让他们抢了去啊。
心里骂着,宗室们却不敢迟疑,也都跪了下来:“请太子继位,承继大统!”
将军们也都没有片刻耽搁,全都跪了下来。
一时间,还散发着恶臭的皇帝寝宫里,传出了此起彼伏的“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
除夕,子午相交,大虞的皇宫,也完成了先帝与新君的权力交接。
元驽被众人推上了皇位,在大行皇帝的棺椁前继位。
虽然还没有举行登基大典,但他已经拿到了玉玺,成了大虞的新君。
终于坐在了那张椅子上,元驽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与狂喜。
太快了,太突然了,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大年夜的梦境。
元驽捏紧拳头,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硌得手指生疼。
疼痛让他确定:这不是梦幻,而是事实!
“阿延!我们、成功了!”
他一步步从赵王府走到了皇宫,从一个需要被可怜、被救赎的孩子,成为今日的帝王。
他不会再被人控制,也不会让阿延受委屈。
他们终于站到了权力的巅峰,俯视天下。
……
元驽灵前继位,便下了第一道圣旨:
令议事堂以及礼部等相关衙门,议定大行皇帝的丧仪,拟定大行皇帝的谥号等。
至于丧期,元驽表示,他作为大行皇帝的儿子,要为父亲服丧三年。
首辅等一众大佬们都纷纷劝谏,不必三年,皇帝守孝,以天代月就好。
寻常百姓为父服丧,要二十七个月,皇帝只需二十七天。
元驽却坚持:我与父皇本不是亲父子,然则父皇待我胜过亲父,还将天下交托与我,恩高泽厚,我无以为报,只能诚心为父皇守孝、祈福。
众人:……虽然不太合规矩,但好有道理!
新君确实不是大行皇帝的亲儿子,作为嗣子,确实要更加注意分寸。
很多事,亲儿子做得,嗣子却做不得。
为了彰显对嗣父的纯孝与诚挚,决意要为嗣父守孝三年,亦在情理之中。
就是他们这些臣子们都不好再劝?
劝什么?
阻挠新君尽孝?
还是让新君一个嗣子有违礼法,不敬嗣父?!
皇家乃天下人的表率。
若做皇帝的都不能遵从礼法,岂不是要带坏天下人?
“新君,确实年轻,却是个有成算、拎得清的!”
首辅默默在心底为元驽这个新上任的皇帝下了第一条评语。
能够知道自己的身份、处境,并能理智地做出最佳的选择,即便这个过程会为难自己,他也坚守这个选择。
由此可以证明,新君有头脑、够果决。
不管是头脑还是心性,都似乎更符合一个帝王的要求呢。
朝臣们只想到了权力、利益方面的衡量,唯有赵谊等极少数几个熟悉元驽,并了解元驽与苏鹤延感情的人,隐约猜到了元驽坚持要为大行皇帝守孝三年的真正意图——
孝期,不可婚嫁,更不能广纳后宫。
有了为大行皇帝守孝这个名正言顺,又占据孝道制高点的理由,谁都不能以“子嗣”、皇家规矩等各种理由来“劝谏”新君。
元驽和苏鹤延这对新婚小夫妻,就能有三年的缓冲期。
而这个期间,也足以让元驽一个刚即位的小皇帝,初步在朝堂站稳脚跟。
也足以让才十五六岁的苏鹤延,慢慢长成,不至于小小年纪,就要面对满宫的嫔妃。
兴许啊,好好调养之下,心情也舒展,苏鹤延就能养好身子,为新君诞下子嗣呢!
赵谊作为亲舅舅,与苏鹤延的关系也极好。
他自是知道,苏鹤延的身体并没有坊间所盛传的那般孱弱。
她应该可以承受生育之苦,只不过,她现在太小了,身子骨都没有长好,人也娇气,根本担不起为人母的重担!
偏偏她嫁入了皇家,如今更要贵为皇后,生儿育女就是她逃脱不去的。
除非,她愿意为别人作嫁衣裳——
养别人的孩子,从古至今就没有几个能够养熟的。
血缘就是那么的神奇,哪怕似郑太后与大行皇帝那样的纯恨母子,郑太后都弑君杀子了,大行皇帝也要为她遮盖罪名,继续尊她为母后。
这,就是嫡亲母子。
若郑太后只是嫡母、养母,早在大行皇帝掌权后,就能把她赶去后宫养老,而不是任由她兴风作浪多年!
赵谊隐在众人中,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身着丧服的新君,心下暗自有了想法:
抽空要去趟苏家,好好与谨娘说一说,让她想办法劝诫太子妃,哦不,是皇后。
有些事,就算自己不喜欢,也要做!
人生在世,哪能真的随心所欲、肆意而为?
……
元驽下旨定下了大行皇帝的丧仪、丧期等,然后,又下了第二道圣旨:
册封太子妃苏氏为皇后。
原本,元驽还想按照规矩封苏启这个安南侯为奉恩公,却被苏鹤延拒绝了。
“不要奉恩公,苏家当年就是成也奉恩公,败也奉恩公!”
奉恩公并不算正经的公爵,更像是皇家对外戚的恩赏。
没有真正的功勋做支撑,家中男丁又才能平庸,这样的爵位,并不能成为家族的荣耀。
不说苏鹤延觉得“晦气”,就是苏家也有些怕了。
他们宁肯做个小小的伯,也不想再被冠以“奉恩公”的封号。
“待日后,父兄他们有了功劳,再酌情封赏吧!”
苏鹤延这般说着,心里却也明白,依着自家男丁们的才能,未来几十年,可能都不会有能够封爵的功劳。
但,苏鹤延可以“曲线救国”,如果非要恩泽娘家,那就换个名目。
不要奉恩公、承恩公这种外戚专用的爵位,哪怕用苏家的姓氏做封号,来个苏国公呢,也好过那些。
苏鹤延早有计划,她会让苏家重现荣耀,却又不会让苏家只有昙花一现的富贵!
奉恩公,不要!
元驽:……行吧!听阿延的!
所以,元驽灵前继位后的第二道圣旨,只册封苏鹤延为皇后。
众人听闻圣旨内容,发现新君竟没有恩泽皇后的娘家,禁不住开始胡乱猜测:
“不是说新君与苏氏感情甚笃吗?为何给了她皇后尊荣,却不肯给她的娘家封爵?”
“难道坊间的流言是真的?新君偏宠高丽贡女?”
“没听说啊,新君回京也还不到一个月,而这段时间,恰是各部最忙的时候,新君也要在兵部、户部帮忙呢!”
“或许,可以劝谏新君广纳后宫——”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这位大臣就反应过来——
不行啊!
新君要为大行皇帝守孝三年!
孝期,岂能婚嫁?
“嘶~~所以,新君对苏氏到底是爱重,还是变了心?”
想到这些的朝臣们,一时间竟有些摸不清新君的心思。
“算了,还是先为大行皇帝拟定谥号吧。”
这件事,也是需要吵一吵的。
继位的新君都想为大行皇帝定一个美谥,可朝臣们为了规矩,以及他们的清名,会以事实为依据的拟定相应谥号。
是美谥还是恶谥,亦或是平谥,都要看大行皇帝的治国理政的真实情况。
抛开大行皇帝登基时的“兵变”疑云不提,他在位十六年,收拢兵权,驱逐西北胡虏,平定西南夷乱,清剿东南倭患,援兵高丽,还有清缴户部欠款,提议改革税制等政绩。
细数下来,竟也功绩斐然。
然则,“兵变”疑云抛不开。
大行皇帝身上还是有些污点的,最后,经过议事堂的大佬们,以及礼部等相关部门的反复讨论,还有元驽这个新君的极力争取。
大行皇帝的谥号定了下来——
康!
算是美谥,可也不是最好的。
接着就是庙号,拟定了一个:高宗,亦算是毁誉参半、有功有过的庙号。
后世之人称呼大行皇帝,便可称之为虞康帝,或是虞高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