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姝将粤绣绣片赠与沈怀玦后,并未立刻告辞。侍女重新斟上热茶,气氛松弛了许多。
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顾家如今最引人注目的婚事上。
“说起来,”顾晏姝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自从哥哥与苏家那门亲事正式落定后,他整个人……清减了不少。前几日回府给母亲请安,我瞧见他眉宇间总笼着层郁气,话也少了许多。。”
沈怀玦正小心收好那幅粤绣,只淡淡道:“顾大公子前程似锦,又得配佳偶。些许清减,许是准备婚礼所致。”
“良缘自是良缘,”顾晏姝顺着话头,却轻轻一转,“只是这‘佳偶’是否‘天成’,就见仁见智了。辞哥儿那性子……钻了牛角尖,怕是没那么容易转圜。”
沈怀玦心中却泛起一丝几近嘲讽的冷意。
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迟来的、自我感动的表演。当初他的“深情”带给她的是无休止的流言、嫡母姐妹的嫉恨、乃至当众的羞辱与几近毁灭的打击。如今他订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却又摆出这副为情所伤的模样,给谁看呢?
比起顾晏辞那点故作姿态的“忧郁”,沈怀玦对那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苏婉晴反倒生出了几分好奇。
“顾姐姐见过那位苏小姐吗?”沈怀玦问,语气里是纯粹的打探,“听闻是太子妃娘娘的堂妹。”
顾晏姝点了点头:“见过两次。一次是在谢家舅母的赏花宴上,远远瞧过;另一次便是不久前两府正式放小定那日,她随苏夫人过来,陪着一处说了会儿话。”
她略作沉吟:“若说太子妃娘娘是清莲,亭亭净植,气度高华;那她这位堂妹苏婉晴便似一株玉兰,雅致温婉。”
顾晏姝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实的钦佩:“更难得的是那份才气与谈吐。你是知道的,我性子傲,等闲人难入眼。可那日与她谈及诗书琴画,言语往来间,连我都觉有些……自愧弗如。。”
她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总而言之,无论家世、人品、才情,苏婉晴比你家那位四妹妹……哦,现在是未来的瑞王妃了,那是强出不知凡几。”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沈怀玦想起沈怀瑾,心中不由一阵烦闷与警惕。
沈怀瑾凭着姿色和不管不顾的胆大,竟真攀上了五皇子周祁宸。她曾经就敢因为一点嫉恨用鞭子抽打自己这个庶姐,目无尊长手段狠辣。如今有了“未来瑞王妃”这个金光闪闪的头衔,往后气焰恐怕会更加嚣张。
“四妹妹她……”沈怀玦叹了口气,“性子是娇纵了些。以往在家里,有长辈约束着,尚能……有所收敛。如今有了这层身份,我只盼着她能谨言慎行,莫要惹出什么祸端来才好。”
“是啊,”顾晏姝也轻叹一声,“瑞王府那潭水,深着呢。五殿下又是那样一个……性情中人。令妹往后,怕是少不得要‘历练’了。。”
两个心思玲珑的女子交换了一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
*
沈怀玦将那方来自岭南的粤绣绣片带给柳娘子时,心中并无十足把握。然而,她低估了柳娘子在绝境中迸发的潜力,更低估了碧桃那份源于天赋与赤诚的惊人领悟力。
柳娘子将那幅两面绣置于最大的光线下,与碧桃头碰头细细观察。碧桃则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将脸贴到绣片上,她不懂那些复杂的针法名称,但她对“线”与“形”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柳娘子,您看这里,”她指着花瓣边缘一处颜色过渡最自然的地方,“这里的线,好像不是平着走的,是斜着插进去又扭了一下……呀,背面这里正好是另一根线补上了缺口!所以两面都光溜!”
柳娘子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抓住碧桃的手:“你说什么?斜插?扭线?补缺口?”
她立刻拿起手边废弃的布头和丝线,按照碧桃描述的直觉,尝试着下针。起初几次不成形,但柳娘子毕竟功底深厚,竟渐渐摸索出了门道!
“是了……是了!”柳娘子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两面绣本也是苏绣古法之一,只是极难所以渐渐式微,只在顶尖绣娘间秘传!师傅……师傅她当年确实提过,还想教我,可惜……”
她声音哽了一下,随即被更强的兴奋取代:“这粤绣的双面绣,虽风格材料与我们不同,但核心的‘藏针’、‘借位’、‘互补’之理相通!”
碧桃在一旁用力点头。她立刻拿起针线,按照柳娘子分解出的针路尝试。令人惊叹的是,几次尝试后,竟能模仿出六七分新针法的神韵。
“碧桃!好孩子!就是这样!”柳娘子激动得声音发颤,“你再试试这里……”
师徒二人完全沉浸在技艺探索的狂热中,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时间。沈怀玦在一旁静静看着,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沈怀玦看着碧桃专注而发光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与感慨。
“碧桃,”沈怀玦握住她有些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你有如此天赋,跟在我身边,只做个丫鬟,实在是屈才了。待此事过后,你若愿意,我可以……”
“小姐!”碧桃猛地摇头,打断了沈怀玦的话,眼神急切而坚定,“您别这么说!什么屈才不屈才的!奴婢是黄河流民,爹娘都没了,被人牙子抓着像牲口一样卖来卖去!要不是跟着小姐,奴婢现在指不定在哪个腌臜地方,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天赋不天赋?”
她反握住沈怀玦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奴婢不要什么前程,也不要当什么绣娘大家。奴婢只想跟在小姐身边,小姐要奴婢学绣花,奴婢就拼了命学;小姐要奴婢做别的,奴婢也一样拼了命去做!”
沈怀玦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傻丫头……”沈怀玦轻轻抱住碧桃温暖的身子,声音有些哽咽,“那你就好好跟着柳姨学,以后,你就是咱们绣坊的‘秘密武器’,是我的‘碧桃大家’,好不好?”
碧桃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奴婢都听小姐的!奴婢一定好好学,帮柳娘子,也帮小姐!”
柳娘子在一旁看着这对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的主仆,眼中也满是动容。她擦了擦眼角,笑道:“好了好了,两个傻孩子。时间紧迫,咱们可得把这新得的宝贝法子,好好用在这‘云中阆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