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早停了,太阳穿过木格窗,在地板上洒出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身边空着。
他心口猛地一揪,那种熟悉的、藏在骨头缝里的慌,立马窜上来。
人还没下床,就听见楼下动静了。
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很。
还有豆浆机嗡嗡嗡的低鸣。
他光着脚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往下望。
院子里,景荔穿着件宽大的白毛衣,正蹲在绣球花丛前剪枝条。
阳光落满她肩头,连发梢都在闪闪发亮。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头。
目光越过二楼敞开的窗,直直落在那人脸上。
两人目光,就这么撞了个正着。
她扬起手里的剪刀,冲二楼那个头发炸得像鸡窝的男人晃了晃。
“梁先生,早上好!下来喝粥吧,王大娘刚送来的热豆浆,还配了酥脆油条。”
梁骞手肘撑在窗沿上,望着底下这一幕,鼻子莫名一酸。
他忽然就懂了,原来日子过成这样,才叫真活着。
“早上好,梁太太。”
梁骞嘴角一翘,眼里亮晶晶的。
他坐进那张老式八仙桌的角落,手指头捏着半截油条,皱着眉直摇头。
“王大娘这油条火候过了,太硬。跟那些动不动就摆盘三小时的酒店早餐比,差的是手艺,多的是……人味儿。”
景荔坐在他斜对面,正慢悠悠剥一颗茶叶蛋。
听他这话,二话不说把鸡蛋整个塞进他嘴里,彻底封住他那张爱挑刺的嘴。
“梁先生,落地就得入乡啊。”
她眼睛眯成两弯月牙。
“再说了,米其林再神,也复刻不出王大娘灶台上熬出来的二十年油香。快嚼完,带你去个地儿。”
梁骞腮帮子鼓成小仓鼠,含着蛋含糊嘟囔了一句。
饭后俩人牵着手,沿着河岸青石板路溜达。
梁骞今天穿了件黑t和卡其工装裤。
没了平日那种拒人千里的范儿,倒显得有点像大学刚毕业的男生。
可他这张脸实在扎眼,走一路,回头的人能排成一条小长队。
“又偷瞄呢?”
景荔瞥见几个戴耳机的女学生路过时悄悄放慢脚步。
她立马刹住脚,转身挡在他身前,指尖弯成小勾,笑嘻嘻地戳他胸口。
“梁先生,您这‘吸睛体质’,搁古镇也照常营业哈?”
梁骞喉结一滚,低笑着伸手把她往怀里一带。
“停不了。”
他声音沉沉的。
“但我装了专属屏蔽器,别人信号全格杀,只认梁太太这一条热线。”
几个女生捂嘴惊叫,转头就跑。
两人晃到古镇最边上的老桥口。
桥洞下横着一棵老樟树,枝干撑开老大一片绿荫,快把整条河都罩住了。
“还认得这棵老树不?”
景荔站定,仰头指指树干上挂满的褪色红布条。
梁骞挑了挑眉。
“哟,又要给我上民俗课?”
“这叫情调。”
景荔斜他一眼,语气软了下来。
“听街口卖糖糕的阿婆讲,这棵老樟树有个名字,叫‘守门樟’。几百年前啊,有个当兵的被征去边关打仗,他媳妇就在这儿埋下了一颗树苗。”
“她说,树根在土里扎得越牢,人走得再远,心也跑不出这圈地界。只要树还活着,就算人忘了来路,骨头缝里也会痒痒的,想往这棵树底下钻。”
梁骞盯着满树红布条,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不知不觉就散了。
“后来怎么样了?”
他问。
“后来那兵哥真回来了。一只眼睛没了光,一条腿拖着走,可他闭着眼,摸着树皮就找对了地方,一把攥住了在树下等了半辈子的女人。”
景荔侧过脸看他,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所以左邻右舍都说,这树认人,专留那些想停脚的人。”
梁骞目光从树干慢慢挪到她脸上,眼神沉沉的。
“怪不得。”
他忽然轻笑一声。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三年前,我本想着随便找个地儿歇一晚,结果脑子一抽,稀里糊涂就拐进了你家景风小院。”
梁骞抬手,轻轻拨开她耳畔被风撩起的一缕头发丝。
“原来老话不是白说的,还真有点灵。”
那天夜里,雨哗哗地砸下来,跟倒水似的。
梁骞被失眠折腾得头皮发麻,裹着一身冷气推开了景风小院的木门。
景荔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
门铃叮咚一响,她抬起头,眼里干干净净。
“住店?”
她问。
“楼上还剩一间,窗子旧了点,雨声听得清清楚楚。”
梁骞当时烦得想踹墙,转身就想走。
可就在那一秒,鼻子尖突然撞上一股子清冽的酒气。
他脚步顿住,手比脑子快,啪一下把身份证甩在柜台上。
“要这间。”
现在想想,那是他这辈子干得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其实啊,那天还有好几间空房。”
景荔眨眨眼。
“但我瞅你太招眼,怕你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浪荡子,就把离我房间最近、窗子正冲这棵香樟树的那间塞给你了。我寻思着,真要是坏人,我蹬着树杈子就能跳窗跑路。”
“坏人?”
梁骞眯起眼,身子忽地往前压,额头几乎碰到她额头。
“梁太太,当初我赖在你这儿不走,天天缠着你要安神酒喝的时候,你怎么没把我当贼抓?”
“因为呀……”
景荔踮起脚尖,两条胳膊往他脖子上一绕,眼睛弯成月牙。
“因为你这人啊,明明嘴上嫌弃猫脏,却总在夜里拎着小鱼干,蹲在院墙根儿喂那几只流浪猫。”
梁骞耳根子“腾”地烧起来,鼻子里轻哼一声,脑袋一偏。
“胡说!是徐林干的!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话音还没落,他忽然俯身,把她整个抱了起来。
“行了,童话讲完。梁叔叔肚子咕咕叫,咱回家吃饭去。”
“哎哟!快放我下来!这儿是闹市区啊!”
景荔慌得直蹬腿。
“不撒手。抱自家媳妇,犯哪条王法了?”
午饭挑了家河畔的老字号私房馆子。
这家店开在青石板路尽头,门脸不大,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亮。
食客多是附近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招牌菜是松鼠桂鱼,又酥又嫩,景荔以前一顿能扒拉两碗饭。
盘子刚上桌,热气直往上蹿,一股子焦香混着糖醋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梁骞筷子一夹,专挑最嫩那块鱼腩,稳稳放进她碗里。
“来,尝尝。听说他们养鱼的水,都是从山里引来的活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