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几位夫人偷偷瞟了曹氏一眼,都被吓了一跳。
她整张脸上写着“倒霉”两个字。
曹氏自己没照镜子,她看不到自己那张脸变成了什么样,可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更冷了。
岁岁已经把手缩回了桌子上,捧起那碟奶香小馒头。
她低头咬了一口,小脚轻轻晃了两下。
没有人看见她刚才做了什么,也没有人把她和曹氏的狼狈联系起来。
庆功宴上的丝竹声还没停,皇帝花连澈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只浮在嘴角上,对着满殿的文武百官说了一句:“朕与太后有些家事要商议,这庆功宴便交给诸位爱卿了,不必拘束,一定要吃个尽兴。”
话音刚落,殿内的气氛立马轻松了许多。
花连澈的目光往太后那边瞥了一眼。
太后正由花想容搀着,慢慢起身。
花想容低垂着眼,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太后的胳膊,另一只手替太后理了理衣裳。
花连澈收回视线,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转身往后殿去了。
皇帝一走,大家就重新热闹起来了。
先是靠近门口的那几桌,有武将憋不住,压着嗓子笑出了声,接着是文官那边,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御史台的张大人拍着旁边礼部王侍郎的肩膀,不知说了句什么俏皮话,王侍郎一口酒差点呛出来,连忙用袖子掩着嘴。
后宫的女眷们那几桌也愉悦了不少。
几位年轻的嫔妃凑在一起,拿绢子捂着嘴低声说笑,眼睛时不时往席间那些年轻的勋贵子弟身上瞟来瞟去。
曹氏看着身边坐着的女儿叶瑶瑶,现在只想赶紧带瑶瑶回家去。
她刚弯下腰,伸手要抱女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曹夫人这就要走了?”
曹氏的手停在半空,直起身,回过头去,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虚假的笑容。
花想容不知何时已经折返了回来。
她面上带着笑,可曹氏瞧着她,后背却有点发凉。
“长公主殿下。”曹氏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小女瑶儿困了,怕她扰了诸位娘娘和夫人的兴致,妾身想先带她回去睡觉。”
花想容往前走了两步,她低头看了一眼叶瑶瑶,嘴上的话却是对着曹氏说的:“曹夫人且慢。我刚才送太后回宫,顺嘴提了一句席间的事,太后她老人家听了,很是担忧呢。”
曹氏脸上的笑凝固了。
她知道花想容说的是什么事。
果然。
花想容挑眉:“太后说,曹夫人出身不凡,嫁入叶家后又执掌中馈多年,是懂规矩的典范。既是典范,就应该处处做表率才是。岁岁那孩子年纪小,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地方,曹夫人指出来,那是她的福气。”
她说着,叹了口气:“只是太后也说了,曹夫人既然这么看重规矩,想必对自己要求更严格。正好,她老人家身边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姓凌,一个姓魏,都是伺候过先太后的老人了,最是精通礼仪规矩。太后特意吩咐,让凌嬷嬷和魏嬷嬷去丞相府上住一段时日,好好教导曹夫人的言行举止。”
曹氏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她刚想说什么,可花想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太后还说了,曹夫人这段日子就安心在府里跟着两位嬷嬷学规矩吧,外头的宴会,暂且就别参加了。
两位嬷嬷每日会把曹夫人学习的情况写成帖子,送回宫里给太后过目。太后说了,她老人家盼着曹夫人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
话音刚落,四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好几道目光投了过来,落在了曹氏身上。
曹氏的指甲掐进掌心。往后她还怎么在京城贵妇圈子里抬头?
可她能说什么?能驳了太后的好意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妾身……谢太后恩典,谢长公主殿下提点。”
花想容笑着点了点头,又抬手替曹氏整了整肩头有些歪斜的披帛,动作亲近得像是亲姐妹:“曹夫人客气了。太后也是为您好。时辰不早了,您快回去歇着吧,一会儿凌嬷嬷和魏嬷嬷就到,您可得打起精神来。”
曹氏再没说一个字,起身离席。
叶瑶瑶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曹氏弯下腰,轻声说:“瑶瑶,娘先带你回去!”
瑶瑶使劲点了两下头,从椅子上滑下来,乖乖站到母亲身边。
下一刻,就听见一声咳嗽。
叶震听见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看了女儿一眼。
叶瑶瑶对上父亲的目光,原本仰着的小脸立马缩了一下。
“坐下。”
“宴席还没散,哪儿也不许去。”
曹氏看了看叶震,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瑶瑶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不哭也不闹。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还是乖乖坐回了椅子上。
屁股挨到椅子的一瞬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
曹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叶瑶瑶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看她娘一步步走远。
直到曹氏的背影消失不见了,她才把脸转回来,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抬头去看父亲,叶震已经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跟旁边的官员说话,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
曹氏提着裙摆,快步往宫门走。
可她走得快,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快。
“曹夫人,您慢些。”
凌嬷嬷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曹氏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咬着牙又加快了步伐。
凌嬷嬷和魏嬷嬷两个人,像是黏在她后背上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曹夫人,”这回是魏嬷嬷开口,嗓门比凌嬷嬷高一些,“老奴说句不该说的,您这走路的姿势可不太好看。您这脚下生风,跟赶着投胎似的,传出去叫人家笑话。”
曹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她脚下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凌嬷嬷已经跟到了她身旁,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她。
“魏嬷嬷说得有道理。”凌嬷嬷慢悠悠地说话,“老奴刚才在殿里就瞧见了,曹夫人用膳时左胳膊肘放在桌上了,这不合规矩啊。还有您给瑶姐儿夹菜那一下,手腕抬得高了。”
曹氏死死攥着袖口。
她脚步又放慢了半拍,这回是真的慢了下来,想快也快不了了。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地跟着,把她夹在中间,她就像被押着游街似的。
“还有,您刚才跟安国侯夫人说话时,笑了。”
“笑得露了齿。您这个坏习惯往后得改啊,天天改,改到骨子里才行。”
曹氏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后的人,她得罪不起。
她只能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两个嬷嬷还在后面一唱一和地说,肆意点评她的仪态和规矩。
曹氏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荒唐。
她是丞相夫人,执掌中馈十几年,府里上上下下见了她都得低头行礼,可这会儿她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两室一厅了。
好不容易看见了宫门外停着的那辆丞相府的马车,车夫老周正坐在车辕上打盹。
曹氏心里猛地松了半口气,脚下又快了两步,想赶紧钻进车里,把这两个老嬷嬷关在车外面。
可就在她离马车还有三四步远的时候,那匹拉车的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两只前蹄猛地一跺,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
曹氏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马就嘶鸣一声。
紧接着,高高地抬起了两只前蹄。
两只碗口大的蹄子朝曹氏胸前踹了过来。
曹氏瞳孔猛地一缩,想躲,可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似的。
她只能把双手下意识地往胸前一挡,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马蹄正好地踹在她胸口。
曹氏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身子在半空中翻了好几圈。
然后后脑勺朝下,“咚”地一声砸在地上,趴在地上不动了。
血从她嘴里喷出来,喷了一地。
她胸口那块衣裳凹下去一大块,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手脚抽搐了两下。
“夫人!”
曹氏的贴身丫鬟发出一声尖叫。另外两个跟着的丫鬟脚一软,一个瘫坐在地上,一个扑通跪了下去,谁也没想起来要去扶曹氏。
凌嬷嬷的脸色在一瞬间就变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曹氏的鼻息,又缩回来摸了摸曹氏脖颈上的脉。
魏嬷嬷跟在她后面,一把推开了还在尖叫的丫鬟:“哭什么哭!闭嘴!”
凌嬷嬷站起来,脸色铁青,朝着宫门口守着的侍卫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禀报陛下和太后!再快马去太医院请太医,要快!慢了一步,仔细你们的脑袋!”
两个侍卫被她吼得打了个激灵,转身就往宫里跑。
魏嬷嬷已经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垫在曹氏的脑后,又用手帕去擦她嘴角溢出来的血。
血擦完了又溢出来,擦完了又溢出来。
……
长春殿内。
叶瑶瑶抱着面前的茶碗,碗上面印着一朵梅花,她用指甲一下一下抠梅花的花瓣儿,抠着抠着,手心全是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殿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内侍,低着头绕到叶震身旁。
嘴皮子贴着叶震的耳朵,不知说了什么。
叶瑶瑶看见父亲端着酒杯的手忽然停住了。酒杯微微倾斜,里面的酒洒了出来,滴答滴答落在桌子上。
叶震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特别难看。
他霍地站起来,周围那几桌的人都被吓到了,扭头来看。
叶震一个字没说,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砸,转身就往殿外走。
叶瑶瑶“腾”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往前追了两步,想喊一声“爹”,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叶丞相脸色都变了……”
“出什么事了?刚才那内侍跟他说了什么?”
“哎,你们没看见吗?曹夫人刚才出去没多久……莫不是……”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听说了吗?丞相夫人在宫门外,被马踹了!当场就吐了血!”
“什么马?好好的拉车的马怎么突然发了疯?”
“谁知道呢!人抬到偏殿去了,太医正赶过去,说胸口塌了一块,恐怕凶多吉少。”
一个贵妇人捂着嘴,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弥陀佛,好好的庆功宴,怎么出了这种事。”
旁边马上就有人接话:“要我说啊,这事儿不蹊跷吗?曹夫人今日在席上可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得罪了那位。前脚出了殿门,后脚就被马踹了,这老天爷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你是说……冲撞了贵人?”
“我可没明说。但你自己想想,那位才刚派了两个嬷嬷去教导她规矩,她人还没出宫呢,就遭了这么大的灾难。这里要是没点什么说道,你信?”
“嘘——小声些!”
叶瑶瑶气得咬牙切齿。
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表情各异。
女眷那边动静更大。
几位平日跟曹氏还算亲近的夫人凑在一块,脸上的颜色都不太好看: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咱们回头得去府上探望探望。”
“到底是多年的交情!”
话没说完,旁边就有人冷笑了一声:“探望?你们敢去?”
说话的是安国侯夫人,她端着一杯茶,眼皮都不抬:“我劝你们少沾边。今日这事摆明了是太后的态度,曹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才倒大霉。你们这个时候凑上去,是想让人家觉得你们跟她是一伙的?还是觉着自己命硬,不怕沾上晦气?”
此话一说,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去探望的几位夫人,脸色都变了。
“可不是嘛。”
又有人说话,“太后那边刚派了嬷嬷去教规矩,路上人就出了事。这哪儿是意外啊?这是给全京城的人看的。这时候谁跟她家走得近,那不是上赶着找不痛快么。”
“唉,也是曹氏自己那张嘴啊,平日里就惹人厌,如今可算踢到铁板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那位还在宫里呢,隔墙有耳。”
叶瑶瑶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把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嘴唇微微哆嗦着。
她们都在说她娘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