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也在为粮食的事费神。她盘算的,是如何将空间里堆积如山的存粮合理地挪到明面上来。
这个机会来很快就来了。
次日,她从百草堂坐诊回来,正准备回房休息,走到门前脚步突然一顿。
跟在后头的大黑猫没留神,“咚”地撞在她腿上。
“哎哟!”玖玖捂着额头抱怨:“晚晚姐,你怎么突然停下,也不跟喵知会一声……”
秦晚没理它,谨慎地踏入房中,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视线定在床柱上,那里钉着一支飞镖,镖尾还颤巍巍地晃着。
秦晚取下飞镖,展开镖上卷着的纸条。
目光扫过上面几行字,唇角勾起一抹轻哼。
看了眼窗外已经完全黑沉的天色,冷风还呼呼吹着,她直接将纸条焚毁,该干啥就干啥。
郡守府外,某处隐蔽墙角,一个黑衣人搓着冻僵的手,眼巴巴望着高墙,一直等到到后半夜,也没见有人回应,只能悻悻回到客栈。
“如何?少城主有何示下?”等候多时的曾远立刻起身问道。
胡飞郁闷地摇头:“少城主没出来见我。”
曾远敲敲额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是我疏忽了,合该一早让你去的。夜晚风大,少城主是女儿家吹不得风。”
“是啊,咱们糙惯了,都忘记少城主是个美娇娘。”卫岚点头赞同,“我姐就是这样,见不得风,受不得凉,喝水必定得煮开……事儿多着去了。”
“无妨,明日我亲自去一趟。”
胡飞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只觉得牙酸。这两人对少城主的滤镜,怕是比沧澜城的城墙还厚。
依他看,少城主哪儿是“不便”,分明就是懒得出门见他们。
不过转念一想,这天寒地冻的,他们皮糙肉厚挨得住,金枝玉叶的少城主哪里受得了?
对,一定是因为这个。
胡飞成功说服了自己,心里舒坦多了,还隐隐后悔不该选择晚上碰面。
秦晚还不知道三个下属已经自我攻略好了,今日她一整天都没见到秦疏影。问了人,才知道是为筹措粮草在外奔波。
她倒没有整日与人腻歪的心思,毕竟自己手头的事也不少。
将新一批炼制好的成药搁置好,秦晚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走到院中透气醒神,便听到得角门处传来护卫与小贩的争执声。
“这位爷,尝尝我家的枣子,正经沧澜城来的金丝枣。看着不打眼,保管个个甜到心坎里。”
“走走走,去别处叫卖。”
“什么?您怕枣里有虫,坏了根本?放心,都是朝阳底下晒透了的,虫蚁不生。枣树根扎得深,来年还发新枝!”
“嘿,我说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让你去别地儿叫卖,再不走,老子可动手了。”
“什么?您只要三斤六两?我告诉您,这么好的枣,不零卖!整筐都在这儿,您自己看着办吧。”
护卫显然耐心耗尽,举起了沙包大的拳头,把人撵的跟猴儿似得上窜下跳,嘴里还瞎逼逼:“这位爷,这可是上好金丝枣,买了不亏。做药膳,零嘴,都是最好的选择。”
秦晚听得嘴角直抽。她原本打算出去接应,眼下还是算了……忒丢人了。
玖玖笑得打滚:“哈哈哈,晚晚姐,沧澜城的人是来搞笑的吗?”
秦晚默默扶额,果断转身回屋。
算了,让他们自己想法子进来吧。这点本事都没有,将来还怎么混?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月色朦胧,两个蒙面人鬼鬼祟祟地翻过院墙,轻巧落地。只是没想到刚站稳身形,四周火把骤然亮起,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赵大虎带着一队人从暗处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赵大虎上上下下打量,喝道:“等了你们大半夜,总算来了。说吧,你们是谁的人?来做什么?是自个儿交代,还是让我赵大虎的拳头招呼?”
那两个蒙面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看来是不肯招了?那就功夫底下见真章!”
赵大虎和他的兄弟们这些日子被逼着学算账,天天对着账本看得头昏眼花、两眼发直。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活动筋骨,一个个如饿虎扑食般争着往上冲。
你一拳,我一脚,招式毫无章法,哪里像抓刺客,活脱脱就是街头斗殴的混混。
曾远这头也没动真格,毕竟又不是仇人。
“嘿,我说你这小子,眼睛往院里瞎瞧什么呢?那地方是你能看的?”赵大虎眼尖,发现对方目光总往内院主屋方向瞟,顿时火起。
那可是主公心上人住的地方,你个瘪三瞅个啥啥?心里这么想,手上力道加重了三分。
“好小子,手劲儿不错!”曾远赞了一句,手中折扇一转,巧妙地格开拳头,顺势反击。
赵大虎手臂被扇骨敲中,只觉得一阵酸麻刺痛直窜上来,心里咯噔一下。
没想到对方这轻飘飘的一下,劲道居然如此刁钻。他收起轻视,沉下心来认真对战。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停手,围成一圈观望。
一时间,院中只闻拳脚破风声与扇面开合的轻响。乒乒乓乓打了一阵,曾远眼珠子一转,忽然“哎哟”、“啊呀”地夸张大叫起来,可惜嚷嚷了半晌,内院连道缝隙都没开。
曾远心里啧了一声,知道少城主这是铁了心看热闹啊!
他顺势虚晃一招,向后轻盈地连退三步,站定后一把扯下蒙面巾,朝着一个方向朗声抱拳:“在下沧澜城曾远,奉城主之命,特来拜会秦疏影秦公子,商议粮草之事。”
秦疏影从阴影里缓步走出,微微抬手,指间多了一张请柬。
他扫了一眼,拱手道:“请回去转告城主,就说秦某必定准时赴约。”
“秦公子爽快。”曾远二人再次望了眼主屋方向,默默翻墙离去。
屋内,少女半倚在软榻上,握着一卷话本看得入神,唇角还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忽地,手中书卷被抽走,男子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声音带着幽怨,在耳畔响起:“阿晚都不想我么?”
“谁说不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少女笑着嗔他一眼:“用过晚食了没?”
“不曾。”
“那我下厨给你做。”
“嗯,简单些便好。”
秦晚起身去了小厨房,不多时便端回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进来。
面条根根分明,汤色清亮,上头还卧着两个圆润的荷包蛋,香气扑鼻。
秦疏影的确饿了,坐下安静吃面。秦晚便支着手在一旁看他。
一碗热汤面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刚才在看什么?那般入神?”秦疏影将人拉回榻上,拿起话本握在手里。
秦晚顺势靠在他肩头,两人一同看去。
就见话本上写着,那小寡妇走近书桌,指尖似无意拂过书生摊开的书页,声音娇软:“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辛劳?不过是守着冷灶空碗,过日子罢了。多谢许相公的醋,明儿买了定还你。”
书生不敢直视,低声道:“不着急的,邻里守望,皆是应当。若有所需,下次……下次可直接唤我。”
小寡妇接过碗,指尖若有似无擦过书生手背,咯咯笑道:“那柳娘便先谢过相公了。这醋,闻着就酸得正,我一会儿送碗羹来与许相公……”
秦疏影瞥了她一眼,往后快速翻阅了几页。果不其然,那柳娘与书生很快便勾搭成奸,二人成婚,日日“耳鬓厮磨”。
后来书生金榜题名,被公主看中下嫁,柳娘成了妾室。世人都羡慕许相公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直到有一日,他提前回府,推开房门。
却见自己的正妻与小妾,正在他的婚床上“耳鬓厮磨”。
秦疏影:“……”
秦晚尴尬地一把抢回话本,耳根微红:“那什么……我就随便看看。”
秦疏影磨了磨牙,欺身逼近,将她困在榻角与自己胸膛之间,形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壁咚”。
他垂眸,目光灼灼地盯着身下人儿,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百转的:“耳、鬓、厮、磨……嗯?”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戏谑。
秦晚的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徒劳地推了推,力量悬殊之下,她索性放弃了挣扎,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这番姿态落在秦疏影眼中,却成了无声的默许与邀请。
他眸色骤然转深,危险地眯起。灼热的气息拂过修长的脖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细密的吻,如春雨般落下。先是光洁的额头,再到微烫的脸颊,最后,终于攫取了那两瓣柔软的嫣红。
起初只是轻柔的试探,渐渐地,克制力土崩瓦解,化为攻城略地般的深吻,霸道地掠取她的每一寸呼吸。
“唔……”秦晚被吻得头晕目眩,几乎窒息,天旋地转间,后背已陷入柔软的软榻。
男子灼热的气息将她全然笼罩,脸颊绯红如染了最艳丽的晚霞。
秦疏影爱极了她这般羞涩又无措的模样,吻痕一路蜿蜒向下,落在精致的锁骨上……。
女子娇软的声音从口中溢出,秦疏影呼吸渐重,就在意乱情迷之际,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理智回归,几乎是狼狈地停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欲念,手忙脚乱地为她拢好微微散开的衣襟,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对不住……是我孟浪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懊恼与克制,“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仓皇地松开她,转身便走,步履甚至有些踉跄。
不过片刻,他去而复返,耳根通红,抓起塌上的话本,飞快地消失在门外。
秦晚怔了怔,随即将脸埋进锦被里,闷闷地低笑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这辈子的他,比起前世,脸皮可要薄的多。
翌日,两人都像全然遗忘了昨夜那场暧昧。
秦疏影前来敲门,本意是告知秦晚自己将前往沧澜城,约莫五日后回归。
门开时,他微微一愣。
秦晚穿戴齐整,立在晨光中。她身着素绒中衣,外罩锦缎交领上衫,衣缘绣着缠枝暗纹。
下配厚实夹棉的百褶罗裙,裙裾边缘缀着一圈细软银狐毛,行走时如云絮拂地。
青丝挽成简洁的倾髻,斜簪他送的白玉凤翎簪,耳畔坠着小小的明月珰。通身清雅不失庄重,显然是精心装扮过。
“我与你要同去。”秦晚语气自然道:“官道断了,白遥县的货出不去,只能借沧澜城的水道。百草堂要与他们谈笔成药生意,需得主事亲往商谈。掌柜不得空,正好,我暂时不想再对着屋里的药材,就当散心了。”
秦疏影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眼中满是惊艳,他并未多言,只道:“好。”
他打量秦晚事,秦晚也在打量她,视线扫过腰间,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上回佩戴的那枚玉佩呢?样式挺别致的,今日戴上吧。”
秦疏影眸光微动,从袖中取出鸿影令。
秦晚接过,绕到他身前,亲手将玉佩系在腰间,夸赞道:“很般配。”
站在门外的赵大虎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被秦疏影一记淡淡扫来的眼神止住,只得将话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垂首肃立。
一行人抵达渡口,早有船只静候在水面。秦疏影与秦晚乘坐的是张郡守的官船,赵大虎则率领其余护卫登上上回沧澜城运粮时落下的货船。
烟波浩渺,船只很快驶入沧澜江主流。这条大江的壮阔,让秦晚想起了故乡的京杭大运河。
江面舟楫如梭,往来尽是运输货物的商船。
自边关数郡易主,朝廷收到消息后就封锁了陆路通道,水运愈发繁忙起来。
“江面风大,当心着凉,进去吧。”
秦疏影牵起秦晚微凉的手,引她走入船舱。斟了杯红枣姜茶递到她手中:“暖暖身子。”
秦晚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其实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已比从前好了太多。若是以往这般时节,莫说乘船远行,便是出门都难。
洗髓丹还是有些效用的,只是治标不治本。
玖玖窝在宿主怀里,蹭蹭她,安慰道:“晚晚姐不要难过,以后肯定能解决的。”
“我知道。”
怀里忽然一空,玖玖被一只修长的手拎着后颈提起来,丢了。
它在半空中蹬了下腿,敏捷地落到一旁的软垫上。
玖玖:“……?”
猫眼瞥了瞥面色如常的“大魔王”,敢怒不敢言,只得委委屈屈地蹭到秦晚脚边,把自己重新团好。
“以后不许让它窝在你怀里。”秦疏影的声音平静无波,仔细去听,带了点酸溜溜的醋味。
秦晚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你连猫的醋都要吃?”
“反正不许。”他倾身靠近,指尖拂过耳畔碎发,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宣示主权般,“阿晚是我的。”
秦晚拍掉他的手,捡起矮桌上的点心塞直接给他塞进嘴里。
秦疏影低低笑起来,吃的那叫一个风骚:“阿晚给的点心真甜。”
“……”
大黑猫白了他一眼,默默把脸埋进尾巴里,啧了一声:“本喵就不该在船上,应该在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