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秋风卷着几片落叶。
柳荫街九号院。江沉坐在院当中的小马扎上,脚边堆着一堆刚从麻袋里倒出来的、沾满泥土的碎瓷片和破瓦砾。
“哗啦——”
他在一堆碎片里翻检着,时不时拿起一片对着阳光看看,又随手扔回去。
桂花嫂手里抓着把瓜子,倚在门口跟胖婶咬耳朵,瓜子皮儿噗噗往外吐:“瞧瞧,这才安生几天?又不修木头了,改捡破烂了。弄一院子烂瓦片,也不怕扎了脚,真当这儿是废品回收站呢?”
胖婶撇撇厚嘴唇,一脸不屑:“人家那可是‘大师’,没准这烂瓦片在他手里能变成金疙瘩呢?嗤”
嘲笑声未落,清脆的车铃声响起。
顾明推着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进了院。
一进院,看到满地脏兮兮的碎瓷片,顾明脚步一顿,眉头紧皱。
这也太不讲究了……
林知夏正坐在廊下:“顾同学,来了。”
顾明站在原地,语气里透着迟疑:“林同学,这……这就是你们修复古董的地方?这环境,灰尘这么大,要是落到生漆里……”
林知夏起身,倒了杯水:“顾同学,瓷器是在泥土里烧出来的,没那么娇气。再说,是不是无尘车间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配上色。”
她转头看向江沉:“江师傅,顾同学带着东西来了。”
江沉没抬头,手里正捏着一块满是黄泥巴的瓷片,用粗糙的拇指肚狠狠搓了搓,沉声道:“坐。”
那股子沉稳冷硬的劲儿像块镇山石,让顾明到了嘴边的质疑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咬咬牙,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儿坐下打开了锦盒。
一只青花束腰笔洗显露出来。
青花发色浓艳,蓝中泛紫,那是典型的“回青料”特征,妖艳得很。只可惜,笔洗口沿处有一道蜿蜒的冲线,且崩掉了一小块瓷肉,露出了白惨惨的胎骨,在一片幽蓝中看着极为刺眼。
顾明叹了口气,一脸肉疼:“这回青料太妖,发色偏紫。信托行的老师傅试了好几次,用现在的化学颜料怎么调都发死,一眼假。林同学,你说能修,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儿了。”
江沉接过笔洗,只扫了一眼那抹幽幽的紫色。
随即,他转身,手伸向了脚边那堆在邻居眼里一文不值的“垃圾堆”。
“哗啦。”
他在一堆碎瓦砾中抽出了一块边缘锋利的不规则碎片,“啪”地一声扔到了操作台上。
顾明吓了一跳,眼皮子狂跳:“江师傅!你干什么?这可是嘉靖官窑,你拿块破瓦片出来干什么?别磕着我的宝贝!”
门口看热闹的桂花嫂乐得直拍大腿:“哎哟喂,这是要用烂瓦片补宝贝?真是西洋景儿!这城里来的大学生就是好糊弄!”
江沉就像没听见似的。他拿起一把小铜锤,对着那块破瓦片的边缘轻轻一敲。
表层裂开露出了里面的釉色。
浓艳、幽蓝、泛紫。
阳光下,那块碎片的断层颜色,竟然跟顾明带来的笔洗,如出一辙!
顾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结巴道:“这……这是……”
林知夏靠在柱子上:“回青料之所以难补,是因为矿脉早绝了。现在的化工料哪有天然矿物那种灵气?要想修得天衣无缝,就得用同年代、同窑口、同釉色的老瓷片磨粉。”
“江沉去鬼市蹲了三个通宵,才在一堆民窑碎片里淘换到这一块嘉靖官窑的底足。虽然是残片,但色泽跟你的笔洗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顾明听傻了。他看着那块刚才还被自己嫌弃的破瓦片。
这哪是垃圾?这是万金难求的“原厂配件”啊!
江沉将那块珍贵的官窑碎片捣碎,在研钵里细细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瓷粉。
然后调和生漆,填补缺口。
就是最原始、最笨拙,但也最极致的办法——“以瓷补瓷”。
当江沉用羊皮进行最后一道抛光工序,把笔洗递给顾明时。
顾明拿着放大镜,对着阳光看了整整三分钟,手都在抖。
那处原本崩瓷的缺口,此刻填满了幽蓝泛紫的色泽,与周围的釉面完美融合,甚至连回青料特有的那种微微晕散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神了……真神了……”
顾明放下放大镜,抬头看向满手灰的江沉,眼神彻底变了。那是对顶级手艺人的五体投地。
“这种色差控制……故宫修文物的也不过如此吧!”顾明激动得声音劈叉,“江师傅,林同学,这手艺绝了!别说九折,我加钱!必须加钱!”
他直接掏出三张大团结,重重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门口的桂花嫂和一众邻居心肝儿一颤。
看着那堆刚才还被她们嘲笑的“烂瓦片”,邻居们一个个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那堆破烂里捡出来的一小块渣渣,就把那少爷唬得掏了三十块?
三十块啊!顶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再看那一麻袋的碎片,邻居们的眼神变了。这哪是废品站,这特么是聚宝盆啊!
……
送走千恩万谢的顾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夏收起钱,正要转身,却见江沉并没有收工的意思。他还在那堆碎片里翻找,神情比刚才修古董还要专注。
“找什么呢?”林知夏走过去。
江沉手指一顿,从最底下捏出了一枚小小的、生满绿锈的铜片。
不是瓷片。
那是一枚不知混在哪个旧瓷罐里被带回来的铜质徽章。
江沉用拇指擦去绿锈,露出了上面一个模糊的篆体字——“张”。
这字体跟上次在那紫檀笔搁里发现的锁龙牌上的字迹,完全不同,却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林知夏眼神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