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荫街的一大早,被一阵引擎轰鸣声打破。
桂花嫂刚出来,就被胡同口堵着那个黑家伙吓得手一哆嗦。
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红旗。
“乖乖……”二愣子吸溜着鼻涕条,脏手刚想伸过去摸。
“啪!”桂花嫂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那是你能摸的?碰掉块漆皮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车门推开。
先下来的是顾明,他绕到另一侧,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紧接着,一个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洋人钻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造型古怪的残破椅子。
“我的娘咧!洋……洋鬼子!”
二愣子直接吓哭了,抱着桂花嫂的大腿嚎:“妈!他眼睛是绿的!会不会吃小孩啊?”
顾明没理会周围的骚动,领着洋人径直走向九号院,清了清嗓子:
“知夏!江沉!有贵客!”
门帘掀开。
林知夏走了出来,江沉跟在身后,手里还拿着把刚磨好的刨子。
见到洋人,林知夏脸上没半分惊讶,反而露出得体的微笑。
“稀客。”她迎了上去。
顾明松了口气,指着身边的洋人介绍:“这位是史密斯先生,使馆的文化参赞。他手里有个物件,跑遍了京城也没人敢接,我寻思着,只有江师傅能试试。”
史密斯有些局促。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师傅”,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他把手里那把断了扶手的黄花梨圈椅放在地上,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明朝的,非常珍贵,但是坏了。”
江沉没管这些,他的视线落在那把圈椅上。
好东西。明晚期的黄花梨素圈椅,器型简素,但这扶手断裂处……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在断口处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点白色的粉末。他又凑近闻了闻。
史密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能修吗?”
江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吐出两个字:
“不修。”
顾明脸上的笑僵住了:“江沉,这可是史密斯先生,这椅子……”
史密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表情也知道被拒绝了,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耸了耸肩就要去拿椅子。
“等等。”
林知夏伸手按住了椅背。
她看向江沉,眼里带着笑意:“江师傅的话还没说完呢。为什么不修?”
江沉看了她一眼,那股子冷硬的气场莫名软了几分。他指着断口,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这椅子之前被人修过。用的是猪皮鳔胶掺了化学胶水,为了省事还在里面打了铁钉。”
江沉看着史密斯:“想让我修,得先把这些脏东西剔干净。这活儿费时费力,还伤神。而且——”
他顿了顿:“之前的师傅手艺太潮,把榫头都锯短了。现在要修只能接。”
史密斯听完瞬间震惊了。
“他惊呼一声,你怎么知道?”
之前的确有个木匠图省事,给他钉了钉子,结果没过多久裂缝更大了。
“请修好它!史密斯激动地抓住了林知夏的袖子。
江沉眼疾手快,一把将林知夏拉到身后,隔开了洋人的手。他瞥了史密斯一眼,眼神不善。
林知夏在背后偷偷捏了捏他的手心。
“修复是有代价的。”林知夏笑着比了个手势。
“钱不是问题!”
江沉不再废话。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自制的极薄的小铲刀,又找来一盏酒精灯。
火苗烤着铲刀。
江沉手腕极稳,滚烫的铲刀切入断口,发出“嗤嗤”的声响。那一层顽固的化学胶水遇热软化,被他一点点剔除。
这一手“热刀剔骨”看得顾明眼皮直跳。
剔除干净后,最难的一步来了——榫头短了一截,怎么接?
江从那堆广和楼的废料里,找出一块色泽纹理相近的黄花梨老料。锯子飞舞,凿子翻飞。
不到二十分钟。
一个造型奇特的双头榫构件在他手里成型。
“楔钉榫。”
顾明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是木工里的绝活,专门用来连接弧形木材。两块木头通过这个榫头扣在一起,再在中间打入一枚楔子,越受力越紧,严丝合缝,宛如天成。
“咔哒。”
一声脆响。
新的榫头嵌入椅圈,楔子打入。
原本断成两截的扶手瞬间合二为一。江沉拿细砂纸抛光,再上一层蜂蜡。那道断痕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如同木纹般的线。
“魔法……这是中国魔法!”
史密斯看得目瞪口呆,不顾形象地趴在椅子上左看右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上帝。
他激动地从怀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不由分说地塞到江沉手里。
江沉低头一看。
不是大团结,也不是粮票。
外汇券!专门给外宾使用的货币。有了这东西就能进友谊商店,买彩电、冰箱、进口巧克力,黑市上这一块钱能换一块五甚至两块人民币。
整整五十块外汇券。
顾明站在一旁,看着江沉手里那沓外汇券,又看了看正熟练送客的林知夏,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这两人只是有点小聪明的小商贩。
可现在看来,这一对,男的有绝活,女的有见识。在这四九城里怕是迟早要成气候。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史密斯。
红旗车发动,顾明却没急着上车。
他站在车门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正在收拾工具的江沉,突然开口:
“知夏。”
林知夏停下脚步:“怎么了?”
顾明压低声音,眼神意味深长:“史密斯先生刚才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江师傅这手‘不用胶、只用榫、剔骨接命’的手法,像极了当年他在一位故宫老匠人那里见过的……”
顾明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张氏绝活。”
说完,他没等林知夏反应钻进车里。
红旗车卷起一阵尘土,驶离了胡同。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沓滚烫的外汇券。
张氏绝活。
琉璃厂张家。
她回过头。
江沉正背对着她,弯腰擦拭着那把铲刀。冬日的阳光洒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却照不透那道深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