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家。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
张秀英一脚跨进门槛。
手里还拎着那一副带血的猪肝。
啪地一声甩在案板上。
旁边地上。
放着半桶从海边岩石缝里撬下来的紫海胆。
这玩意儿刺多肉少。
还得费劲去撬。
村里人都嫌麻烦,也就那个硬壳能当个摆设。
“妈,你这是干啥?”
江建国看着那副新鲜猪肝,喉结滚了一下。
“这猪肝不留着爆炒?”
“咱刚吃了顿好的,不能这么糟蹋东西。”
这年头,猪肝是补气血的硬货。
多少人想吃还买不着呢。
张秀英没搭理他。
她抄起菜刀,就那一整副猪肝切成条。
又剁成碎丁,最后剁成了红彤彤的肉泥。
接着。
她搬起那桶海胆,拿了块青砖,对着桶里就是一通乱砸。
“咔嚓。”
脆响过后。
紫黑色的海胆壳碎了一地。
黄色的海胆膏和那股子腥甜的汁水流了出来。
张秀英把猪肝泥倒进去。
拿棍子使劲搅和。
那味儿,腥得冲鼻子。
熏得江建国直往后躲。
“这就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张秀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我这次的饵料可是为了红斑鱼。”
“这玩意的嘴是最刁的。”
“一般的臭鱼烂虾它看都不看。”
“它就稀罕这口腥甜味。”
“特别是猪肝的血腥气,加上海胆黄的那股子鲜甜。”
“这要是在水底下一散开,那就是勾魂的迷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张嘴。”
这一盆黑红黑红的玩意儿,看着都恶心。
但在张秀英眼里,这就是宝贝。
夜里十一点。
江家村静得只能听见狗叫。
码头上。
“突突”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那是张秀英家那的破舢舨。
“坐稳了。”
张秀英喊了一嗓子。
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声盖过去一半。
船离了岸。
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海里。
越往乱石滩走,浪头越大。
“妈,这浪也太大了!”
江建国死死抓着船帮,脸吓得煞白。
这哪是坐船,简直是坐过山车。
张秀英站在船头。
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大山,油门收一点,压着浪走。”
大山一脸严肃,两只手死死把着舵杆。
他可是把好手。
这舢舨在他手里,愣是在乱石滩外围的急流里稳住了。
到了地方。
四周黑得吓人。
只有浪花拍在暗礁上的白沫子隐约可见。
这地方几十年没人敢下网。
底下的鱼都成精了,攒了一窝又一窝。
“就在这儿。”
张秀英猛地睁眼。
“大山,倒车,顶住流。”
“建国,下笼子。”
“把那盆猪肝海胆泥给我塞进去,塞得满满的。”
江建国忍着晕船的恶心。
把那些腥臭的肉泥塞进特制的蟹笼里。
这笼子张秀英动过手脚。
底下绑了三块红砖头。
就是怕水流太急把笼子冲跑了。
“下。”
“噗通。”
二十个沉甸甸的笼子背扔进海里。
带着那股子血腥味。
接下来就是等。
大山不敢熄火。
柴油机还得在那“突突突”地怠速运转。
毕竟这么急的水流,是需要随时调整船头方向。
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脸。
江建国缩在船舱角里,冻得直吸溜鼻涕。
“妈,能行不?”
“那猪肝老贵了……”
张秀英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过了一个钟头。
两个钟头。
直到东方天边隐约有点发青。
“起笼。”
张秀英一拍船帮。
声音都带着颤音。
大山把油门推到空档。
走到船边绞盘那儿。
“哼。”
大山一声闷吼。
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手摇绞盘吱呀吱呀地响。
绳子绷得笔直。
甚至发出了“崩崩”的声音。
“挂底了?”
江建国凑过去帮忙。
一上手,沉得差点脱手。
“这才哪到哪,怎么可能挂底?”
张秀英咧嘴笑了,笑得肆意。
“这是活沉。”
“底下那是满舱的货。”
绳子一米一米地上来。
第一个笼子破水而出。
“哗啦!”
借着那一盏挂在桅杆上的煤油气灯。
江建国看傻了眼。
笼子里没有空隙。
全是红的。
那是一种鲜艳的红。
还带着蓝色的星点,在灯光下闪瞎了人眼。
一条条肥硕的红斑鱼,挤在笼子里。
可能是因为太挤了,连转身都费劲。
“我的娘咧……”
江建国说话都结巴了。
“这……这全是红斑?”
“快倒出来。”
“继续拉!”
张秀英眼疾手快,打开笼门。
哗啦啦倒了一舱。
那鱼在船板上噼里啪啦乱跳。
每一条都得有两斤往上。
第二笼。
第三笼。
……
这哪里是捕鱼,简直就是进货。
二十个笼子拉完。
原本空荡荡的小船舱,此刻全部都被红石班鱼覆盖。
张秀英心中暗喜。
真是不枉自己花了这么多时间做特质的诱饵。
这颜色,实在是太喜庆了。
完全就是耀眼的红。
就在倒最后一笼的时候。
突然有个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张开满嘴獠牙。
对着江建国的脚脖子就咬过去。
“啊!”
江建国吓得往后一跳。
一屁股坐在鱼堆里。
那是一条大腿粗的虎鳗。
浑身黑黄花纹,凶得要命。
在鱼堆里疯狂扭动。
把红斑鱼都撞飞了好几条。
“啪!”
一只大手伸过来。
那把生锈的大铁钳子,稳稳地夹住了虎鳗的脖子。
是大山。
虎鳗的身子像蟒蛇一样缠在铁钳上。
劲儿大得大山的手都在抖。
“好东西。”
张秀英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可是地头蛇,比红斑还补。”
“就这一条,能换半台电视机。”
大山手上一用力。
把虎鳗甩进了单独的网兜里,扎紧了口子。
天快亮了。
海面上起了白雾。
舢舨吃水深了一大截。
柴油机“突突突”的声音都显得沉闷了许多。
张秀英看着这一舱的红斑。
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
她知道,这哪里是一舱鱼。
“大山,把油门轰到底!”
张秀英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一别。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傲气。
“回港!”
“等咱们回去之后就给赵杰送过去。”
“要不然这些东西一旦破坏了品相,就没有那么值钱了。”
“大山,舢舨吃水了,稳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