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接过拜帖,看了眼上面鲜红的公主印鉴,吓了一跳,讷讷好几声,才小心地躬身道:“贵客稍候。”
语毕,他转身便快步进去了。
不多时,一位面色红润、蓄着长须的中年道人步履匆匆地走出,正是早些年君禹曾打过几次照面的松溪道人。
松溪道人的目光在君禹身上一扫,又落在君禹手中提着的礼盒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展颜笑道:“竟是公主府贵使莅临,贫道有失远迎,快请进观奉茶。”
观内陈设简朴,一尘不染。宾主在静室落座,小道童则奉上烹煮的碎茶,正细心地往里面添盐巴和各种香料。
混杂着诸般刺激香味的香料被热茶汤一熏,顿时在室内散开,令近来已经跟着自家公主习惯性喝绿叶茶的君禹忍不住眉头一皱。
两人寒暄两句,松溪道人便切入正题:“不知公主殿下遣尊驾前来,有何吩咐?”
君禹不善言辞,便依着萧楚华的交代,开门见山道:“回道长,公主近日机缘巧合,得遇一位自称出身贵派、名唤韩不弃的乐工,擅击筑,气度不俗。
“公主府适逢用人之际,故遣在下前来,想向道长核实此人是否确为贵派门下,才学又如何,若是真乃鬼谷门下,当一区区乐工,未免有些屈才了。”
松溪道人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须。
待听到“韩不弃”这个名字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韩不弃……”
松溪道人沉吟片刻,缓缓道:“确是我鬼谷门下弟子,乃是我青岩师兄数年前云游时,于洛都带回的孤儿,因见其根骨尚可,又无依无靠,便带回山中,收为弟子,传授些粗浅功夫与杂学。
“此子……心思活络,于机关阵法之道偶有灵光,却有些跳脱不羁,不耐山中清苦。一个月前,他向师兄请求下山历练,师兄见他志不在此,也就准了,正从我这歇过脚……
“没想到,竟入了公主殿下法眼。”
说到此处,他又长叹道:“不过,此子毕竟是我师兄的弟子,究竟擅长什么,我也不甚清楚,若是公主有意,贫道便去信一封,向师兄那边问一问,也好回禀公主。”
君禹点头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松溪道人闻言,忙就令小童去取了纸笔,当场研磨写信。
待写完了信,他又感慨道:“鬼谷一向不入世,一来门内传授的东西,于朝堂之上无甚用处,二来论武艺,也比不得太乙派这些四山五岳的老门派。不想这小子能入了公主之眼,倒也是他的造化。”
听着松溪道人的话,君禹莫名有些不舒服——尤其是那句“入了公主之眼”。
他有心想反驳公主并未看得上这小子,却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故几次三番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而是口风一转,提及了另一件事:“此外,公主听闻鬼谷门下传有奇术,心生向往,若贵派门下另有品性端方、才具适宜的年轻弟子,公主愿以客卿之礼相待,延请至府中,或可一展所长,不知道长以为如何?”
听到君禹提出的“延请弟子”之请,松溪道人捻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多了些谨慎。
“公主殿下虚怀若谷,竟对山野微末之技也有所垂青,实令敝派蓬荜生辉,只是……”
他面露难色,语气斟酌道:“尊使也知,我鬼谷一门,自先师祖以来,便立下‘潜心问道,不涉尘俗’的规矩。门下弟子,更是需在山中静修十余载,方得窥门径一二。
“至于所谓‘奇术’,多是外人谬传,不过是一些观测天地、推演变化的粗浅道理,用于修身养性尚可,于军国大事、府邸经营,怕是……难堪大用。”
说到这,他端起那碗气味浓烈的茶汤,吹了吹浮沫,借这个动作掩饰着思考,随后才补充道:“且年轻一辈中,能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的已是寥寥。
“而如韩师侄这般……心思活泛欲入世历练的,乃是异数。其余弟子,或憨直木讷,只知埋首故纸,或性情孤僻,不善与人交接,若贸然荐入公主府,非但无助于公主,恐反生唐突,贻笑大方,倒使公主问罪于我鬼谷了。”
这番话,说得实在圆滑,尽是自谦之词,将自己给摘了个干净——
不是我不给公主面子,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人,送去了也是给您添乱。
君禹听着,心中和明镜似的。
不过,公主本意也未必是真要人,而是要一个臣服的态度。
日后韩不弃真入了宫,或是入了朝,掌了权,公主手中没了缰绳,那怎使得?
找鬼谷要人,既是质子,也是给鬼谷一个上船的机会。
况且,从韩不弃拒绝离开公主府起——
不,或者说,从韩不弃入公主府应为乐工时,鬼谷一派,就已经没了选择。
公主府这船,他们不上也得上。
“道长所言甚是,只是公主对鬼谷实在好奇,就算是未学成者,有适龄的,也可入府待几年,等公主满足了好奇,再送贵派弟子回来,道长看这样如何?”
君禹这话说得看似商量,实则将松溪道人方才所有的托辞都轻轻推了回来。
“未学成者”、“适龄的”、“待几年”、“满足好奇”,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拒绝的余地,却又留足了表面上的客气。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也是最后的通牒,只不过裹了层看似客气的糖衣,端看鬼谷派是吃敬酒,还是吃罚酒了。
松溪道人不是蠢人,当然听明白了君禹话中的意思。他端着茶碗的手不由停在半空,那混杂香料的茶汤热气氤氲,也模糊了他一瞬间变幻的脸色。
良久,他缓缓将茶碗放下,指尖几不可察地捻动着袖口,沉默了足有数息。
君禹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静室内略显朴素的陈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