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凤鸣岐山,虞室肇昌。
九月初九,“洛都”被改为“神都”,是为新朝之都城,神都洛城。
天尚未明,皇城正南的天凤门外,已是一片赤色的海洋。
无数身着崭新绛红袍服的官员与仪卫手持火把,在宏大而庄严的乐声中肃立。
火光跃动,映照着他们或虔诚或敬畏的脸庞,也照亮了从天凤门笔直延伸至端门外的巨大的圆形祭坛的御道。
御道铺陈着崭新的朱红毡毯,象征火德维新——
火德,也是白太后所定新朝五行之德,萧齐为土德,白虞代齐,自然也就要为火德了。
祭坛中央,数丈高的鎏金木台上,一卷名为“天授圣图”的巨幅图轴在风中微微拂动,其上的“火凤涅盘”图案,与数月前洛水中惊现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的天赐瑞石传说一样,都是为了讨好白太后的“人造祥瑞”,却是此时“说服”天下的“证据”。
事实上,就在数日前,洛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堪称狂热的“劝进”风潮。
先是侍御史傅元综率关中百姓九百余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为“白虞”,赐皇帝萧轮姓白。
这件事于当时轰动一时,白太后虽谦而不许,却擢升傅元综为给事中。
而此举如同信号一般,紧接着,百官、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乃至僧道等六万余人,皆联名上书,请愿如初。甚至萧轮本人,亦第三次上表自请赐姓,愿逊位母后。
随后,更有“祥瑞”接踵奏报——
什么有凤凰自明堂飞入上阳宫,复还栖于梧桐。又或者赤雀数万,云集朝堂,经日不散。甚至连太史局都奏称,此乃“火德炽盛,阴消阳长,女主当昌”之天象。
一时间,改朝换代,非仅为人力,实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的议论,充斥朝野。
于是,九月初九的这一天,白太后终于真正名正言顺地穿上了龙袍,也真正名正言顺地走到那个至尊的位置上。
晨光初透云层,低沉浑厚的景阳钟响彻神都。
天凤门三楼洞开,白太后——
此刻或许应称她为圣神天凤皇帝,其身影,刚出现在门楼之上。
她身披天子祭天所用的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冕。玄衣肩挑日月,背负星辰,象征昊天授命。纁裳绘有山、龙、华虫等纹章,彰显王者德行。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于额前,半掩其容,通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近乎神性的威仪。
城楼下,万头攒动,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那抹立于九重宫阙之巅的身影上,见证这亘古未有之传奇。
礼部尚书高声唱仪,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紧接着,宦官又展开以金线绣满云龙瑞草的明黄绫缎诏书,诵念道:
“维天授元年,岁次庚寅,九月初九。朕承尧舜之明命,顺亿兆之欢心,畏天命而恭己,仰神器之有归……今革旧齐之命,肇新虞之统,改元天授,国号大虞。”
不仅如此,诏书还宣布大赦天下,只谋反大逆不赦。
又将萧轮赐姓为白,降为皇嗣,享亲王礼。
以及,定都神都洛都,并追尊白氏先祖为帝后。
最后,才申明新朝将以农桑为本,轻徭薄赋,开科取士,唯才是举云云……
“朕闻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今朕以渺渺之身,承兹丕绪,敢不夙夜祗惧,法唐尧之恭俭,追虞舜之励精?凡尔文武臣工,士庶百姓,其各安厥位,共襄维新!”
诏毕,乐声再起,变得庄严古朴起来。
白太后在百官的簇拥下,缓步走下天凤门,沿红毡御道,继续向端门外的祭坛走去。
坛上早已备好燔柴,太祝官跪献玉帛、牺牲(祭祀牲畜),白太后则于坛前亲手点燃堆积的柴薪。刹那间,火焰升腾,青烟直上,混同着祭品焚烧的烟熏味儿,飞腾而起,直冲九霄。
她肃立于熊熊火光之前,双手缓缓举起那枚由“天授圣图”中取出的、仿上古形制铸造的“白虞神玺”。
清晨的阳光穿透烟雾,照射在玺上,流光溢彩,更添几分肃穆。
而这一系列动作,乃是被精心设计为对应《周礼》中“三让而后受命”的古礼终章,标志着白太后正式接受了天命。
“万岁!”
“圣神天凤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自官员仪卫始,迅速席卷了所有观礼的百姓,声震屋瓦,响遏行云,覆盖了整个神都。
在这场旷古未有的仪式中,萧楚华立于命妇班首,仰望着祭坛上母亲那仿佛与火焰融为一体的身影,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尽管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的,是怎样一条孤绝而漫长的路,可在这一刻,她才于恍惚间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作“权力”。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是夜,神都灯火通明,取消宵禁,恍如不夜之城,而崭新的“白虞”旗帜飘扬在宫阙坊市之间,高调地宣扬着改朝换代。
紫微宫深处,已更名“万象神宫”的明堂内,刚刚受完百官朝贺的圣神天凤皇帝白太后,正独自立于高高的御座前。
十二章纹的衮冕已然卸去,她身着常服,望着窗外映红夜空的万家灯火与宫灯。
她终于走到了这里。
以女子之身,践至尊之位,改换天命,创立新朝。
这一步,踏碎了无数礼法桎梏,也踏碎了无数卫道士和士大夫的虚伪嘴脸——
瞧瞧,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关隘,都无法产生阻碍。
她缓缓转身,指尖拂过那冰冷坚硬的御座扶手,扶手上的金属与玉石所带来的凉意,透过指尖,直抵心髓。
权力是热的,如祭坛上那冲天烈焰,能焚尽一切阻碍。权力也是冷的,如这御座,坐得越高,四野寒风便越是刺骨。
“陛下。”
公仪婉儿不知何时悄然步入殿中,手中捧着一只鎏金托盘,上面放着一盏温好的参茶:“夜深了,陛下今日劳累,还请早些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