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纵然天凤皇帝摆明了是要保兴安公主,萧楚华也不打算就这么干等着。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大胆地更进一步。
于是,萧楚华好生装扮了一番,无视了此前天凤皇帝口头上说的让她“静养”,特意挑了个好时辰进宫,还又带了两个调教好的新乐师。
“儿臣见过母亲。”
萧楚华被晾在殿外许久,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被公仪婉儿引入殿。
一进殿,就看到天凤皇帝端坐上首,面色不虞,好似对萧楚华此时的进宫很不高兴。
天凤皇帝冷哼一声,道:“你这公主府,近来可真是热闹得紧。”
萧楚华不以为忤,反而上前一步,殷勤地给天凤皇帝捏起了肩,笑嘻嘻地说道:“母亲,儿臣可是冤枉得紧呐!
“臣儿这段时间,缩在公主府,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谁知道怎么会有宵小之辈,自觉咱们母女情分淡了,就跳出来开始离间儿臣和母亲之间的感情了!
“若论这天底下谁和儿臣最亲近,那只有母亲,这岂是外人离间,就能离间得了的?真是可笑!”
这话听在白容耳朵里,很是熨帖,脸色不由和缓起来。
“你这张嘴,倒是越发会说了。”
白容任由女儿不轻不重地捏着肩膀,闭目享受了片刻。
女儿身上熟悉的馨香和那份毫不作伪的亲昵,冲淡了不少登基以来的烦闷与孤寂。
“儿臣说的可都是心里话!”
萧楚华手上不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母亲是不知道,这几日府里冷清,驸马也愚蠢,儿臣心里憋闷得很,偏生外头还传那些没影儿的事,更是气人!
“更可笑的是,居然还有传儿臣想谋反的!母亲,您说好不好笑?”
说到这里,萧楚华仿佛真的讲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了起来,只是她死死地盯着天凤皇帝后脖颈处的衣领,眼中没带半分笑意。
偌大的宫殿内,黄门内侍和宫女们,并公仪婉儿一起,皆垂着头,不敢直视天家姿容。而天凤皇帝则正闭目养神,耳边听着萧楚华银铃般的笑声,眼皮子都没抖一下。
“儿臣可是这大虞朝的长公主!母亲在时,儿臣才是最快意的,儿臣怎么可能想不开去造反?”
笑毕,萧楚华接着说道:“再说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无论将来母亲传位给谁,那都是我的兄长,我也都是公主,不会有半分危险,有何可造反的?
“传这种流言的人,真是蠢透了!”
萧楚华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清脆又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娇憨尾音,激起阵阵涟漪。
白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她依旧闭着眼,享受着女儿恰到好处的揉捏,呼吸平稳,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而殿内的宫人内侍们,则把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将耳朵也闭上。
“是啊,是蠢透了。”
白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这天下,总是不缺自作聪明的蠢人。”
她睁开眼睛,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女儿,而是将目光落在殿角那尊巨大的鎏金仙鹤香炉上,看着袅袅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接近藻井时倏然散开,了无痕迹。
“不过兴安,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母亲一件事。”
白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可说出来的话,却令萧楚华呼吸微不可查地一窒。
纵然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不短的时日,此时此刻,萧楚华仍是心跳漏了一拍,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晃晃悠悠的,飘到了半空中,俯视着大殿内的一切,也俯视着自己。
她听到自己声音如常地问道:“母亲所说是何事?”
“你也是母亲的孩子,论起来,你所有的兄弟都当过皇帝了,你就半分想头都没有?”
此话一出,萧楚华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呼吸没有丝毫急促,就好像她所有的紧张情绪,已经随着那个高高飘起来的“自己”,从肉身上剥离一般。
而这个问题,也让她心中想了许多。
她想过继续方才的姿态,撒娇耍赖地将话题揭过,直言自己不过是一个公主,如何能继承大统。也想过再以玩笑话的方式,反问母亲不如干脆将自己定为皇储,这样还能狠狠气一气幕后离间她们母女感情的人。
但这些想法不过在她脑中转过一瞬,顷刻间,就令她抛了出去,接着,她前所未有地认真回答起来:
“母亲,说真的,古往今来,再没有像儿臣这般情况的了,您骤然这么问,倒教儿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这个答案,远超白容的意料。
她忍不住回过头,惊讶地看了眼自己这个一向被她认为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自己的女儿。
萧楚华笑了笑,转到白容身侧,然后贴着自己母亲的腿,席地而坐,身体靠在了母亲的腿边,就像小时候那样,脑袋轻轻搭在白容的膝上,握住了白容的手,继续说道:“母亲,您说说,就是翻遍了史书,也找不到儿臣这样的——
“儿臣的父亲是皇帝,儿臣的母亲也是皇帝,儿臣的几个兄长,也都当过皇帝,若说一点儿想头都没有,那儿臣就是在睁眼说瞎话了。可若说有想头,儿臣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凡史书上有过类似的情况,也能给儿臣打个样子,是安分当个公主,还是争一争那个位置,终归让儿臣心里有个数,可偏偏没有任何能让儿臣参谋的,您说说,儿臣能知道该怎么办吗?”
白容闻言,不由失笑:“你倒是坦诚。”
说着,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萧楚华的脑袋,温柔地拍了拍。
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萧楚华又道:“所以啊,母亲,您这个问法,儿臣是真没法回答,若是非要说的话,那儿臣就听母亲的,左右母亲不会害儿臣,无论是当初为了不让儿臣远嫁吐蕃而出家,还是后来把那个傻呆呆的白承嗣定为驸马,儿臣都知道,那是母亲在为儿臣好。
“母亲是儿臣见过的最有智慧的人,儿臣远不能及,是以儿臣左想右想,与其让儿臣自己去想该怎么办,还不如让母亲替儿臣想,母亲,您说,儿臣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