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舒绾站在洗手间布满划痕的老镜子前,三两下把头发理顺。
刚拉开门,脚步就顿住了。
走廊尽头,李云生正背对她站着,他对面,是杨晓萌。
两人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
俩人像是刚说完什么。
李云生肩膀绷得死紧,杨晓萌则低着头,碎发遮了半张脸。
听见开门声,两人齐刷刷转过头。
“小李?”
宋舒绾语气平平,扫了他们一眼。
李云生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心虚。
杨晓萌则猛地抬眼,和宋舒绾对上一眼,又马上垂下视线。
宋舒绾心里门儿清。
李云生对杨晓萌那点意思,早写在脸上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可转念一想。
唉,随他去吧,又不是她的事。
她朝李云生轻轻颔首,一句废话没多说,抬脚就走,直奔病房。
门一推开,里头安静得反常。
宋舒绾放轻脚步挪过去,一眼就看见病床上的裴九宸。
他脸上泛着一层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尖。
宋舒绾心口猛地一沉。
人已经冲到床边。
“裴九宸?喂!怎么了?哪儿不对劲?伤口扯着了?”
下一秒,他伸手攥住她手腕!
“你……”
她话才出口,身子就被他猛力一带。
距离近得发烫。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还裹着一股……甜甜的、带点酒香的味儿。
这味道太熟了!
就是她今早亲手做的甜醅子。
她唰地扭头,目光钉在床头柜上。
铝饭盒敞着盖子,歪在一旁。
里头空空如也,只剩几滴琥珀色的汁水。
完了!
宋舒绾眼前直发黑。
裴九宸……不会是把她拿错的甜醅子,一口没剩,全给干了吧?
她想抽回手起身,赶紧倒水、找医生……
可胳膊还没动弹,裴九宸先动了。
酒精早把他的脑子泡软了,视线晃晃悠悠,像隔着晃水看人。
只有眼前这个人,清清楚楚。
越来越清晰。
渐渐叠上了他记忆里某个画面……
一股蛮横的热流,从心口炸开,直冲头顶。
“舒绾……”
他喉咙里咕噜出声,身体却诚实地往前凑——
动作顿在半道,停了两秒。
这两秒,像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绷着没断,又或者纯粹是酒劲上头,脑子转得慢了半拍。
紧接着,那点摇摇晃晃的迟疑,一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宋舒绾还是他老婆,板上钉钉、盖了戳的那种。
马上要……不,从昨晚起,就真真正正是他的人了。
他一把扣住她后脑,低头就压过去。
“啊!”
宋舒绾刚张嘴,声音就被整个堵死在喉咙里。
她整个人僵住,脑子直接当机,啥也想不了。
……
第二天早上。
裴九宸是被一股轻飘飘的呼吸声唤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斜切进来。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趴在床边打盹的宋舒绾。
她蜷在单人沙发里,肩膀微微塌着。
有几缕发丝滑落下来,垂在锁骨凹陷处。
就这么瞅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裴九宸心里最硬的那一块地方,忽然被什么轻轻一撞。
手刚抬到一半。
宋舒绾眼睫一颤,醒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有点雾蒙蒙的。
见他正睁眼看着自己,声音轻轻的。
“醒啦?头疼不疼?”
昨儿听说他误喝了甜醅子,她怕他半夜不舒服,干脆留宿守着。
“还行。”
裴九宸懒懒应了句。
她赶紧站起来,胡乱拉了拉衣服前襟。
“那个……昨晚上,睡得踏实吗?”
结果裴九宸只是抬手,使劲按了按两边太阳穴。
“凑合吧,就这脑袋……八成是睡姿不对,脖子现在还疼呢。”
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一脸无辜。
眼里除了宿醉带来的蔫儿样,啥也没有。
宋舒绾胸口猛地一缩。
她眼皮一耷拉,把眼底那点发酸的劲儿全藏了起来。
原来……他真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
“咋啦?”
裴九宸见她突然蔫了,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脸色咋跟熬了三天三夜似的?没睡好?还是胃又闹脾气了?”
他越关心,宋舒绾心里越堵得慌。
要不要问?
可问了又能怎样?
等他挠头一笑:“啊?有这事?我喝断片了……”
许保国脚步带风地闯进来,手里捏着几张纸,眼睛都亮了。
“爆消息!特大好消息!裴团长,宋同志,咱那止血化瘀散,批文全下来了!下礼拜就开工量产,药盒马上能送到野战医院和边防哨所!”
要是搁昨天,宋舒绾听见这话,准保嘴角一翘,心里直冒泡。
这是实打实的本事被人看见了。
可今儿,那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口,再大的喜事也掀不起一点浪花。
她只应了声:“哦。”
许保国一看她冷淡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还以为是嫌嘉奖太轻。
赶紧咧嘴补上。
“宋同志,上头特意为你这方子,单开一场庆功宴!就在今晚!热热闹闹搓一顿,顺便把咱们医院几位当家的主任都请来,以后见面好打招呼,工作也顺溜嘛!”
他又连着说了几句。
见宋舒绾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脑瓜子一转。
哟,小夫妻拌嘴了?
立马笑着挥手,转身就撤了。
屋里又只剩他俩。
裴九宸没吭声,顿了几秒,才慢悠悠开口。
“不想去就别硬撑。推了呗,说头疼、肚子疼、鞋不合脚都行。留这儿……陪我也成。”
宋舒绾却忽然抬头,扯出一个笑,又快又硬。
“去啊,为啥不去?多见见世面,多听听门道,多学两招还不乐意?”
她才不想留下来对着他。
对着一个做了那种事,第二天睁眼就跟啥都没发生过一样的人。
她心里乱糟糟的,又委屈又憋火。
裴九宸瞅着她绷着脸赌气的小模样。
虽觉得她今天格外别扭,但也只当是累狠了,没往深里琢磨。
“成,那你路上当心点。我让小李跟着你一块去。你这会儿……行动不太方便,人堆里乱哄哄的,让他替你把把关,别让人挨着碰着。”
嘴上这么讲,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码事。
庆功宴肯定少不了老熟人。
文燕那帮人八成也到场。
有李云生这个眼尖手勤、又认死理的在边上守着,好歹可以挡一挡风头。
……
天边刚暗下来,灰蓝的夜色一点点压低了屋檐。
宋舒绾站在卧室半身镜前,慢慢理着衣角。
她脱掉了平日穿的旧棉袄,换上了从原主家里带来的羊绒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