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就这么压下去了。
毛呢外套表弟等人走后,憋不住说:“明明是他赖账,你咋还不收?”
阿姨看他一眼。
“他喝了酒,真吵起来,今晚整店客都吃不好。两分钱换一屋子安静,值。”
毛呢外套表弟还想说什么,福来馆老板却开口了。
“她做得对。”
这下,毛呢外套表弟彻底沉默了。
这件事很快传到镇南店。
林晓听完以后,先在日常本上写:福来馆清口小菜添大份收两分钱。
酒客未看牌,前厅阿姨免本次,提醒下次。
两分钱换一屋子安静。
写到最后一句,她停了停。
赵婶看见,点头。
“这阿姨是真稳。”
张勇问:“那咱们遇上也免?”
程意没有立刻答,而是反问林晓:“你觉得呢?”
林晓想了想。
“如果牌子摆了,但我们没提醒,客人第一次说没看见,可以免一次,说明下次。要是第二次还装没看见,就不能免。”
赵婶立刻说:“对,不然以后人人都说没看见。”
程意点头。
“就这样定。”
林晓把镇南这边也补了一条:添大份小菜,前厅第一次要主动提醒。
未提醒导致争议,可免一次。
第二次按牌子。
这就是从别人家的事里学自己的规矩。
不丢人。
饭馆之间不仅比菜,也能从对方怎么处理麻烦里学东西。
夜里,毛呢外套表弟独自坐在福来馆门口。
店里已经收了,老板在后头对账,新厨从后门走了,前厅阿姨也在收碗。
他坐在半暗的灯下,看着镇南店那边的门,脸上没有前些天那种凶,只剩下一点说不出的茫然。
他忽然发现,现在谁都能往前走一点。
镇南往前走了。
福来馆的新厨往前走了。
前厅阿姨也站住了。
连老板都开始改口,说“按牌子来”“别硬留”。
只有他还不知道自己该改什么。
他会的那些事,没人再夸。
他不会的那些事,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
这比挨骂更难受。
他坐了很久,最后起身进店,走到前厅阿姨身边,硬邦邦地问了一句:“明天小菜牌子,我来写行不行?”
阿姨抬头看他,眼里有些意外。
“你写?”
毛呢外套表弟脸色不自然。
“我字比你大,客人能看见。省得又说没看见。”
阿姨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行。写清楚,别写花。”
“我知道。”
他说完,拿起粉笔,在黑板边上重新写了一行:小菜随餐小份。
添大份两分钱。
先说清,后上桌。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别扭。
这不像以前的他。
可也许,这才是他还能留下的路。
前厅阿姨看了眼,点头。
“可以。”
毛呢外套表弟没说话,只把粉笔放回去。
门外,走廊灯亮着。
镇南店那边已经关了门。
他站在门口,第一次没有觉得那边的灯刺眼。
只是觉得,自己也许得学着怎么在这条走廊里重新站稳。
不是靠喊。
也不是靠风。
是靠能写清楚一碟小菜多少钱。
第二天一早,福来馆门口那块小黑板,比平时摆得更正。
上面几行字写得大,横平竖直,虽然说不上多好看,却清楚得很。
小菜随餐小份,添大份两分钱,先说清,后上桌。
修车师傅第一个看见,停在门口念了一遍,笑了。
“这字够大,今天再说没看见就赖不着你们了。”
毛呢外套表弟正弯腰搬凳子,听见这句,动作一顿。
以前这种话,他多半会回一句“那是”,或者顺着挤出点带刺的笑。可今天他只是把凳子放好,低声说:“看得清就行。”
修车师傅挑了挑眉。
他也看出来了,这人今天不太一样。
不是变得多和气,只是身上那股总想抢一句的劲,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人还别扭,可至少不再往外扎。
福来馆前厅阿姨从里头出来,听见修车师傅那句,也看了一眼黑板。
“写得行。”
毛呢外套表弟嘴上没说什么,耳根却有点红。
这点红被瘦大姐看见了。
她牵着孩子路过,立刻笑道:“哟,写个小菜牌还不好意思了?”
毛呢外套表弟脸色一下僵住。
孩子仰头念了一遍,认真说:“娘,我看懂了。大份要钱。”
瘦大姐拍了拍他脑袋。
“看懂就行,以后别装没看见。”
毛呢外套表弟忍了忍,最后只说:“给孩子看得懂,说明字没白写。”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前从不会这么接。
瘦大姐也愣了愣,随即笑了。
“行,今天这话顺耳。”
说完,她牵着孩子往分店去了。
毛呢外套表弟站在原地,手指在围裙边上蹭了蹭,心里那口别扭没有完全散,可也没有像前些天那样烧起来。
原来客人不一定是来挑他刺的。
有时候,人家就是看见了,说一句。
你把话接顺了,也就过去了。
镇南店这边,林晓很快听说了福来馆小菜牌子的事。
修车师傅过来喝水,顺嘴学给她听。
“那小子今天字写得真大,跟怕人看不见似的。”
赵婶在旁边听见,哼了一声。
“这不是好事?前头那些字要是也写这么清楚,少闹多少事。”
林晓笑着把水递给修车师傅。
“他写的是先说清,后上桌?”
“对。”
修车师傅点头。
“这句还挺像样。”
林晓心里微微一动,立刻记下来。
福来馆表弟写小菜牌:先说清,后上桌。
客人能看懂,反应好。
写完以后,她抬头看了眼自己柜台内侧的那张小纸。
说清楚,不丢生意,反而留生意。
这两句话虽然写在不同的店里,可意思竟然对上了。
程意看过后,只说了一句:“他要是真能往前走,对福来馆是好事。”
张勇从后厨探头。
“你觉得他能改?”
赵婶接得很快:“人又不是咸菜,泡一晚上就换味,慢慢看。”
林晓笑了。
这话糙,但准。
毛呢外套表弟以前那些事,不会因为写了一块小菜牌就一笔勾销。
可人要是真的开始知道“话要说清”,那至少说明他脚底下那摊泥,开始干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