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搔老实回答,“张主任全都如实说了。”
陆梨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轻轻收回神思,抬步往前走,语气恢复如常:“走吧,吃饭去。”
那天晚上,陆梨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辗转了很久。
顾严为什么会来找她?
是顺路路过?
还是专程有事?
她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钻牛角尖。
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却悄悄浮起一丝微弱又清晰的期待。
也许,那个人的出现,代表着不一样的意义。
第二天上班时,整个车间的气氛都轻松了不少,连机器的声响都显得轻快。
王秀珍不在了,张玉梅也不在了。
平日里跟她们走得近的老工人,全都收敛了气焰,再也不敢随意刁难、欺负新人。
王爱华重新分配了工作,陆梨分到了一台崭新的机器,身边还配了一个新徒弟。
刚进厂的小姑娘,才十八岁,眼神怯生生的,说话都带着拘谨,名叫小刘。
“陆、陆梨姐,”
小刘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你、你能教我吗?”
陆梨静静看着她青涩不安的模样,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刚进厂时的样子,眼底不自觉柔和下来。
“能。”她声音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好好学。”
下午,厂里正式下达通知:王秀珍被开除公职,直接移交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张玉梅同样被开除,念在主动交代问题,从轻处置,留厂察看一年。
那些被克扣已久的劳保用品,厂里统一重新补发。
每个人都领到了崭新的手套、毛巾和肥皂。
小刘捧着刚发到手里的新手套,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副雪白干净的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眼底满是珍惜与动容。
“陆梨姐……”
她声音发颤,眼眶还红着,怯生生地低下头。
“我、我第一次领到新的。”
陆梨望着她珍惜不已的模样,心口轻轻一酸,眼底漫开一层柔软的疼惜。
“以后都是新的。”她声音轻缓却格外笃定,望着小刘认真开口,“没人敢再克扣了。”
那天晚上,陆梨特意绕路去了家属院。
她想去看看吴奶奶,也想去看看李翠花和小慧。
小慧比上次见又长高了一截,小辫子梳得整整齐齐,一看见陆梨的身影,立刻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腿。
“陆梨姨!”
陆梨顺势弯下腰,稳稳将小丫头抱进怀里,眉眼弯起温柔的笑意:“小慧想姨没?”
“想了!”
小慧脆生生地应着,小手指着屋里,“妈妈做了好吃的,给姨留着呢!”
李翠花闻声从屋里迎出来,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再也不是从前那副终日低头、畏畏缩缩的模样。
“梨子,快进来。”
她主动上前,轻轻拉着陆梨往屋里走,“炖了只鸡,就等你来。”
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整齐摆放在桌上,小慧的作业本也规规矩矩搁在一旁,处处透着安稳。
陆梨刚坐下,李翠花便立刻拿起碗,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梨子,多亏了你。”
李翠花看着她,眼底满是感激,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
“要不是你,我还在那个火坑里熬着。”
“李姐,是你自己想通了。”陆梨望着她,轻声回道。
李翠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了许多:“不是,是你让我看见,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我。”
她顿了顿,下意识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周大勇判了,拘留十五天,出来工作也没了。他后来找过我,想复婚,我直接把他骂出去了。”
陆梨看着她如今敢说敢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李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好好上班,把小慧养大。”
李翠花望着屋里小慧的身影,眼神平静又满足,“这样就够了。”
从李翠花家出来,陆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吴奶奶早已在一旁等着。
“梨丫头,来。”
老人家笑着招了招手,拉着她往自己屋里走,“有个人来找过你。”
陆梨心头微顿,轻声问道:“谁?”
“一个当兵的。”
吴奶奶眯着眼回想,语气笃定,“姓顾,说是军区大院的。问你住哪儿,我说你搬去厂里了。他细细问了你的情况,没多坐就走了。”
陆梨站在原地,心尖轻轻一颤。
又是顾严。
“他说什么了?”
陆梨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抬眼望向吴奶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说什么。”
吴奶奶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陆梨的神色,笑着开口,“梨丫头,你认识他?”
“不认识。”陆梨轻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波澜,语气平淡地回答,“见过一面。”
吴奶奶了然地点点头,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回厂的路上,陆梨脚步缓慢,一路都在出神。
顾严到底想干什么?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翻涌出初次见面的画面。
是在供销社门口,他跟在表姐苏梅身侧,淡淡朝她看了一眼。
第二次,是在家属院门口,他斜倚在门框上,目光沉静地与她对视了整整三秒。
第三次……不,根本没有第三次。
可他却在四处打听她。
究竟是为什么?
陆梨越想越乱,眉头轻轻蹙起,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缘由。
她轻轻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不再去钻牛角尖。
回到宿舍时,孙桂香还没有睡,正坐在灯下专心纳着鞋底。
“陆梨,有人给你捎了个东西。”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下午有人送来的。”
陆梨伸手接过信封,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利落的字迹:
“陆梨同志,有空请来军区大院一趟,有事相询。顾严。”
字迹刚劲有力,笔锋挺拔,像极了他本人那般沉稳英气。
陆梨盯着那张纸条,整个人微微一怔,久久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