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芸娘应了声。
“今儿你盯着我做,明儿换我盯你做。”
成云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目光在蒋芸娘脸上停了半秒。
最终垂下眼,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里面陈娘正忙着翻锅、揭盖。
灶台边摆着三只蒸笼,最上层盖子半掀着,白气扑扑地往上冒。
蒋芸娘瞅见她刚掀开一只蒸笼,估计是刚出锅的菜。
她脚步没停,目光扫过灶台右侧的菜筐。
陈娘一扭头瞧见她,立马堆起笑。
“姑娘来啦?饿不饿?早饭备好了,随时能吃。”
一边说,一边用抹布擦了擦手,顺手把灶台边一只空碗推到蒋芸娘面前。
蒋芸娘点点头。
“先垫垫肚子,不过眼下想用下灶台,方便吗?”
陈娘一愣,忙问:“您要弄啥?我来帮您。”
“就煮点面疙瘩,几下就完事,不用麻烦您。”
蒋芸娘抬手理了理额前一缕碎发。
陈娘一听,赶紧收了尾,腾出灶台来。
她把炒好的豆芽倒进青瓷碗里,又添柴、拨火。
蒋芸娘顺手抄起菜篮子。
挑了把青菜,冲水、切碎、下锅炒香,再添水烧开。
揪一小团面,拿剪刀剪成扁扁的小鱼样,丢进滚水里。
等浮起来,捞出来淋点油。
陈娘在旁看着直点头。
“哎哟,这是面汤?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剪的!”
蒋芸娘摆摆手。
“瞎折腾罢了,真论厨艺,还得是您这老把式。”
她低头收拾案板,把剪刀放回原处,又将剩下面团揉紧,盖上湿布。
分好两碗。
给明珠那碗特意多煮一阵,面坨得烂烂的,舀出来递到成云璋手上。
“晾几分钟,烫嘴,等会儿喂她刚好。”
“行。”
蒋芸娘端着碗深吸一口气,才朝裴宁那屋迈步。
她脚步放得很轻,经过门槛时略微抬高脚尖。
屋里,老金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咧嘴乐了。
“蒋姑娘来啦——”
刚喊一半,裴宁冷淡的声音就落了下来。
“老金,出去。”
老金一听,赶紧溜了出去,门扇晃了晃,轻轻撞在门框上。
蒋芸娘盯着他关严实的门,轻轻皱了下眉头。
她站在门口没动,等了几息,才抬手叩了三下门板。
“蒋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啊,老金那张嘴,跟没闸的水龙头似的,话赶话就乱说,真不是我特意麻烦你。”
裴宁开口了,声音软和,带着点诚恳劲儿。
她慢慢转过身,在床边拖了把小凳子坐下。
“不麻烦,该我干的活儿。”
她顺手把碗搁在旁边。
“刚出锅,烫嘴,放一会儿再吃。我先瞧瞧您这伤。”
话音没落,人已经凑上前,伸手解开他前襟。
纱布是新裹的,干干净净。
她一层层拆开,动作稳而轻。
伤口结了层浅褐色的痂,硬实又薄,边缘微微翘起。
皮还没长牢,底下嫩肉泛红。
她指尖按了按边缘,又用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痂面。
裴宁从她走近起就没吭声。
她冷不丁用指甲尖狠摁了一下结痂处。
“嘶……”
他眉头一跳,身子本能往后一缩。
蒋芸娘抬眼直视他。
“金头说您哪儿不得劲?我瞅着伤好得挺稳当,把脉也有力,您到底哪不舒服?”
裴宁脸一僵,顿了两秒,嘴角无奈地弯了弯。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这两天……伤口有点痒,我说得含糊,他听岔了。”
“就是夜里醒几次,挠也不是,不挠也不是。”
话刚说完,立马抢在她张嘴前补了一句。
“对了,你身子骨真的扛住了?”
他抬眼扫她一眼,目光停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蒋芸娘点点头:“扛住了。”
她转身取来药盒,打开盖子,挑出一小块膏药,在蜡纸上抹匀。
“陈大夫提过,你底子虚,我让老金请了个帮厨。院子那摊子活,你就别操心了。”
裴宁说话慢悠悠的。
“要是手头紧,缺银子,直接找老金要就行。”
他看着她动作。
“药钱、饭钱、添衣置被的钱,都算我的。”
“谢大人挂心。”
她笑了笑,声音轻。
“刚才金头还专门给我塞了饭钱,够花的。”
她将膏药贴妥,指尖顺带理平四角。
“再说,底子不是熬一夜就能养回来的。我是行医的,心里有谱,等这阵子上火退了,开几副温和点的方子,慢慢调就是了。”
“补身子这事儿,得补到点子上才管用。光往里塞金贵玩意儿,不光浪费,还容易把人给拖垮。”
她把药盒合上。
“人参鹿茸再好,脾胃化不开,反成滞物。”
裴宁再迟钝,这会儿也咂摸出话里带刺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改口。
“蒋姑娘,你别误会,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抬手想解释,又觉不妥,攥了攥掌心,没动。
“大人,趁热吃吧。”
话音刚落,蒋芸娘已经利落地给他包扎完伤口,顺手把衣襟拉严实,又端来一碗面食,轻轻搁在床边小几上。
裴宁眼底光一暗,喉咙动了动,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这两天您能下地走动走动,但只能短时间试试,别久站,更别硬撑。”
她讲得明明白白。
可当她瞥见裴宁听见能下床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立刻转开视线,收拾好东西,转身就走了。
老金刚好在门口撞上她,两人打了个照面。
蒋芸娘连眼皮都没抬,径直擦肩而过。
老金垂着头,赶紧把门带上。
“主子,属下又嘴欠,惹蒋姑娘不痛快了。”
裴宁没发火,只朝老金招了招手。
“过来。”
老金凑到床边。
“主子,有啥吩咐?”
“蒋姑娘说我能动弹了。躺太久,腿都发软,扶我一把。”
“哎,好嘞!”
老金托着他胳膊,虚扶后腰,指节绷白。
裴宁站稳后,松开老金,扶着桌沿,慢慢挪了几步。
他闭眼静了两三秒,再睁眼时神色已不同。
“隆安县那边,还有新动静没?”
“有。”
老金垂首抱拳。
“证据收齐了,证人也找着了。县令收黑钱、乱改案子、拿律法当自家门槛使,桩桩件件,铁板钉钉。”
“主子,要不要这就办?”
“先不急。”
裴宁抬手一压,老金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蒋姑娘是能下地走动了,可也不能猛踩油门啊!这会儿再提这事,她准得翻脸。”
老金赶紧闭嘴,只点了一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