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你快点!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大溪村泥泞的土路上,苏婉踩着一双崭新的白色小皮鞋,正不耐烦地催促着身后推着自行车的李建国。
为了这次“衣锦还乡”般的慰问,她做了充足的准备。
身上,是那件整个县城都独一无二的天蓝色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
头发,特意去国营理发店,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
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属于城里人的,精致和优越。
而她身后的李建国,也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那副样子,俨然就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国家干部。
两人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一个网兜。
里面,装着几斤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水果硬糖和鸡蛋糕。
这副行头,在贫瘠落后的大溪村,简直就像是两只开屏的孔雀,闯进了一群灰扑扑的土鸡里。
“来了来了。”李建国推着车,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这鬼地方,路也太难走了。
他的那双新皮鞋上,已经沾满了黄泥。
“你说,苏青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李建国看着前面那几栋低矮破旧的泥坯房,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苏青那张清丽温婉的脸。
当初,如果不是苏婉从中作梗……
“她能过得怎么样?”苏婉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
“嫁给一个又老又丑,还带个拖油瓶的糙汉,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跟你说,等会儿见到了,你可别心软。”苏婉回过头,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她要是哭穷,你一个子儿都别给!”
“她要是卖惨,你也别信!”
“这种女人,就是贱骨头,天生就该吃苦受罪的命!”
李建国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心里,那点仅存的愧疚,也渐渐地,被厌烦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推着车,跟在后面。
两人一路走来,吸引了村里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正在地里干活,或者在门口晒太阳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对,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城里人”。
“哎,你们看,那不是陆家大小子家门口吗?”
“这俩人是谁啊?穿得跟唱戏的一样。”
“不知道,看着像是有钱人。”
苏婉听着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心里,那股子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挺直了腰背,脸上,挂起了那副自认为最得体,也最高傲的笑容。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陆家那栋,在整个村子里,都显得格外破败的泥坯房前。
看着那用黄土和茅草垒起来的院墙,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苏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
跟她想的一模一样!
苏青那个贱人,就在这种猪窝一样的地方,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有人吗?!”苏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是领导视察的语气,喊了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只老母鸡,在悠闲地刨着土。
“苏青!苏青在吗?!”苏婉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拉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旧棉布罩衫,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束在脑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苏青。
她似乎是刚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脸上,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
那样子,跟一个普通的,操劳的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
苏婉看到她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心里,那股子优越感,瞬间就爆棚了!
她赢了!
她彻彻底底地,赢了!
她看着苏青,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清冷和倔强的小脸,此刻,显得有些苍白和憔悴。
苏婉的心里,涌起一股病态的,报复的快感!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苏青那只,因为常年干活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脸上,瞬间就挤出了,那副她练习了一路的,充满了“关切”和“同情”的表情。
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青青……我的好妹妹啊……”
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姐姐……姐姐可算是见到你了!”
“当初……当初姐姐也是没办法,家里,总要有一个人,牺牲的。”
她这番话,说得,字字句句,都在挖坑。
既点明了苏青是被“牺牲”的,又暗示了,她嫁得,有多么不情不愿。
“看你现在……过得这么苦,姐姐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啊……”
苏婉一边说,一边用她那涂着蔻丹的手指,假惺惺地,抹着眼泪。
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村民。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苏婉,是个多么善良,多么心疼妹妹的好姐姐。
而苏青,就是那个,被家族抛弃的,可怜虫。
“不过还好,”苏婉话锋一转,用一种充满了“欣慰”的语气,拍了拍苏青的手。
“陆团长他……虽然年纪大了点,人也粗鲁,但好歹,是个官。”
“你啊,可得好好伺候人家,拿出你在家伺候我和妈的劲头来。”
“千万,别像以前在家里的时候那么懒,那么馋。”
“不然,要是被人家退了回来,咱们苏家的脸,可就丢尽了。”
她这番话,说得,又毒,又狠。
不仅把苏青,贬低得一文不值。
还顺带着,把陆战,也给羞辱了一番。
她说完,就等着。
等着苏青,痛哭流涕地,向她诉苦。
等着苏青,跪在地上,求她,带她离开这个地狱。
然而。
苏青的反应,却让她,大失所望。
只见苏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拙劣的,堪比三流演员的表演。
那双清澈得过分的杏眼里,没有半分的痛苦和委屈。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仿佛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的眼神。
苏青缓缓地,从她那虚伪的掌控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她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就浇灭了苏婉所有的,嚣张气焰。
“姐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什么?”苏婉一愣。
苏青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当初,不是你,哭着喊着,非要嫁给李干事,说他是什么潜力股,以后,能让你当上官太太吗?”
“怎么?”
苏青的目光,越过苏婉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不敢看自己的,李建国的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同情”。
“这才半年不见,李干事,就把你给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