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中那阴暗、潮湿、充满了霉味的“猪窝”,完全不一样!
屋子虽然依旧是泥土地,但却被扫得干干净净,还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干草,踩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那张原本缺了腿的八仙桌,被陆战用新木头,修得结结实实,上面,还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
墙壁,虽然依旧是黄土墙,但却被重新粉刷过,上面,还贴了几张崭新的,印着胖娃娃的年画。
整个屋子,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
处处,都透着一股子,温馨的,属于“家”的味道。
这……这怎么可能?
苏-青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贱人,怎么可能会把日子,过得这么……有模有样?
苏婉的心里,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随便坐吧。”
苏青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指了指那几条长条凳。
然后,转身,走进了里屋。
苏婉和李建国,有些不自在地,坐了下来。
李建国看着这间,虽然贫穷,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屋。
又想了想自己那个,虽然摆满了新家具,却总是冷冰冰的,乱糟糟的家。
心里,那股子悔意,更深了。
他忍不住,偷偷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个,正站在堂屋中央,像一尊门神一样,浑身散发着强大气场的男人。
陆战没有坐。
他就那么,环着臂,靠在门框上。
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不请自来的,小偷。
李建国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赶紧又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
苏青,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在当时极为少见的,印着牡丹花的搪瓷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个,干净的玻璃杯。
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和一个,小小的,铁皮罐子。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随便喝点吧。”
苏青将托盘,放在了桌上。
她先是打开那个铁皮罐子。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带着一丝岩韵的茶香,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堂屋!
李建国是个爱喝茶的人,闻到这股味道,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这味道!
比他从供销社主任那里,死皮赖脸蹭来的,那些所谓的“好茶”,要香醇百倍!
只见苏青,捏起一撮,条索肥壮,色泽乌润的茶叶,放进了玻璃杯里。
然后,提起旁边炉子上,那把烧得“滋滋”作响的开水壶。
滚烫的开水,冲入杯中。
那茶叶,瞬间,就在水中,舒展开来,上下翻滚。
茶汤,也迅速地,变成了诱人的,琥珀色。
“这……这是……大红袍?”
李建国看着那杯中之物,失声惊呼。
他曾经在县里的大领导那里,有幸,喝过一次。
那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那东西,金贵得吓人!
听说,是只有bJ的,那些真正的大首长,才能喝到的“特供”!
苏青她……她怎么会有?!
“姐夫,好眼力。”苏青轻轻地笑了笑,将那杯茶,推到了李建国的面前。
“这是我们师部领导,看陆战训练辛苦,特意奖励给他的。”
师部领导奖励的!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李建国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杯,热气腾腾的,价值千金的“大红袍”。
端起来,也不是。
不端,也不是。
手,都开始,微微地,发抖了。
苏婉在一旁,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她不就是一撮破茶叶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在这时。
苏青,又慢条斯理地,打开了那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刺啦——”一声。
牛皮纸被撕开。
露出里面,一排排,用精致的糖纸包裹着的,带着浓郁奶香味的……
巧克力!
而且,还是那种,印着外国字的,进口巧克力!
这东西,别说是见了,苏婉,连听,都没听说过!
“姐姐,你尝尝这个。”
苏青捏起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到了苏婉的面前。
那黑褐色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巧克力上,还印着一个,精致的,贝壳的形状。
“这也是军区特供的。听说是从苏联那边过来的,专门给飞行员,补充能量用的。”
苏青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调。
可这番话,听在苏婉的耳朵里,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还要刺耳!
苏联来的!
给飞行员吃的!
这些词,每一个,都在彰显着,她和苏青之间,那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看着眼前那块,散发着甜蜜香气的巧克力。
又想了想自己,带过来的,那几斤,在村里孩子眼里,已经算是顶级美味的,水果硬糖。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辱感,瞬间就将她淹没了!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
她引以为傲的,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在这些真正的“好东西”面前,被碾得,粉碎!
更让她,心如刀割的。
是李建国的眼神。
她看到,李建国那双,总是对自己充满了不耐烦和嫌弃的眼睛。
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苏青那张,清丽脱俗的,未施粉黛的小脸上。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懊悔,和……痴迷。
他后悔了!
这个男人,他后悔了!
他后悔当初,没有娶苏青!
这个认知,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苏婉的心脏!
嫉妒,像一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打掉了苏青递过来的那块巧克力!
“谁稀罕你这点破东西!”
她尖叫着,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苏青!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了!”
“你不就是想炫耀吗?!”
“你不就是想告诉我,你现在,过得比我好吗?!”
“我告诉你!你做梦!”
苏婉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恶毒的光芒。
“你别以为,嫁了个当官的,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你今天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明天,他就能被别的,更年轻,更漂亮的狐狸精,给勾走!”
“到时候,我看你,还拿什么来跟我比!”
苏婉发泄似的,嘶吼着。
她以为,自己这番话,能刺痛苏青。
能让她,也尝一尝,自己此刻,心如刀割的滋味。
然而。
苏青的反应,却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只见苏青,只是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块,沾了灰的巧克力。
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充满了“同情”和“怜悯”的笑容。
“姐姐。”
苏青的声音,很轻,很柔。
“你说得对,男人,是靠不住的。”
“所以啊,女人,还是得靠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在李建国那张,因为心虚和尴尬,而涨得通红的脸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就剖开了,他那点可怜的,男人的自尊。
“姐姐,我听说,李干事在供销社的工作,挺累的吧?”
苏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看他,年纪轻轻的,就眼窝深陷,脸色灰暗,走路,还虚浮无力。”
“这……这是操劳过度啊?还是……”
苏青看着苏婉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脸。
语气,变得,更加“真诚”了。
“还是……心力交瘁,肾气亏空啊?”
“要不……我回头,给你开个,补肾的方子?”
“你拿回去,给姐夫,好好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