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常年倒扣着一面古铜镜。
镜身有磨盘大小,边缘磕得坑坑洼洼,镜背铸着一个字:“霜”。那字原本是凸起的,如今却被人用指甲、刀尖、石头之类的东西反复刮过,凸起的笔画被刮得发白,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牙。
没人知道这面铜镜是谁放在这里的,也没人知道它在这里放了多久。老洛阳人只记得一件事:每年霜降之夜,这面铜镜会自己翻正。
铜镜翻正的时候,没有声音。它就那样静静地、慢慢地从泥里站起来,像一只睡醒的兽。镜面朝天,正好对着当空的月亮。月光落在镜面上,被折成一把薄刃,薄得看不见,却锋利得能刻石。
那薄刃会在巷壁上刻字。
字是一行一行刻出来的,像有人用指甲在冰上划:
照我者失容,照月者失魂。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巷子,那些字会慢慢淡去,像从未出现过。但巷子深处,总会多出一样东西——一张空荡的人皮。
人皮完整得过分,连毛孔都看得清,却没有一点血肉。皮里面塞满了霜花,霜花结成各种形状,有的像手,有的像脚,有的像一团团挤在一起的影子。风一吹,霜花轻轻晃动,人皮就像在微微呼吸。
洛阳城里的人都怕这条巷子。
白天,这里静得连鸟都不敢落。晚上,更没人敢靠近。只有每年霜降前几天,会有一些外地来的人,背着包袱,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在巷口徘徊。他们不是来寻宝的,就是来寻死的。
但不管是哪一种,第二天早上,大多都成了巷子里的一张“新皮”。
今年霜降之前,铜镜巷来了一个女人。
她叫阿霜,是个画皮匠。
画皮匠这行当,在洛阳不算稀奇。有人靠画皮谋生,有人靠画皮害人。阿霜不一样,她靠画皮“借面”。
她生来没有脸。
她的脸像一块打磨得极光滑的白瓷,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摸上去温温的,软软的,是活人的皮肤,却空空如也。
小时候,她被人丢在寺庙门口。方丈见她可怜,收她做了弟子。可寺里的香火客见了她,都说她是妖怪,会带来晦气。方丈没办法,只好把她藏在后院,不让她见人。
阿霜长到十五岁,方丈圆寂。临终前,他把一面小铜镜交给她,说:“这是你父母留下的东西。你以后,就靠它活下去吧。”
方丈没说她父母是谁,也没说她为什么没有脸。
阿霜拿着那面小铜镜,离开了寺庙。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在洛阳城里流浪。夜里,她躲在破庙里,对着铜镜发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一片空白。
有一天,一个病死的妓女被人扔在破庙后面。那妓女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刚做完一场好梦。阿霜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要那张脸。
她把小铜镜放在妓女脸上,轻轻一按。
铜镜像一块吸铁石,把妓女脸上的表情吸了进去。镜面里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脸,眉眼口鼻都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阿霜用胭脂水粉在镜面上层层晕染,那张脸慢慢变得清晰,变得艳丽。
她把镜面上的“脸”刮下来,变成一层薄薄的膏,涂在自己脸上。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有了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她走到河边,看见水里的倒影,忍不住笑了。可她刚笑,水里的脸就变了,变成了那个妓女临死前的笑,笑得诡异,笑得疯狂。
阿霜吓了一跳,赶紧把脸上的膏洗掉。脸又变回了一片空白。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她可以用铜镜“拓”别人的脸,再用胭脂水粉做成“镜霜”,涂在自己或别人脸上,就能变成那个人的样子。
于是,她成了一名画皮匠。
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阿霜。
她的生意很好。
有人想变成有钱人的妾,有人想变成赶考书生的梦中情人,有人甚至想变成皇帝的妃子。阿霜只要收取足够的银子,就会替他们“画面”。
她拓过无数张脸:哭的、笑的、怒的、怨的、嫉妒的、满足的……每一张脸都有自己的情绪,每一张脸都有自己的故事。
三年前,她忽然想为自己拓一张“属于自己的脸”。
她花了三个月时间,收集了九十九张美人的脸,把她们最美的地方都拓下来,拼在一面铜镜上。她想做出一张完美的脸,一张不会消失、不会变形的脸。
可她太贪心了。
她想把所有美人的优点都集中在一张脸上,结果忘了留“眼睛”。
当她把那张“完美的脸”涂在自己脸上时,才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不是瞎了,而是看不见“人脸”了。
她看见的,是一张张活动的“色相”。
有人的色相是红色的,像燃烧的火;有人的色相是黑色的,像腐烂的泥;有人的色相是灰色的,像没有光的天。她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们的“颜色”。
从那以后,她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她只知道,每个人都在向她要“色”。
她也知道,自己必须找到一味真正的“色”,替自己画面,也替那面古铜镜收霜。
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得透明,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霜。
她知道,那是铜镜在“收她”。
霜降前一天,阿霜离开了洛阳城。
她循着铜镜里传来的一股寒气,一路向西走。那股寒气像一根线,牵着她,穿过田野,穿过树林,穿过一个个荒废的村庄。
天黑的时候,她来到了铜镜巷。
巷口的古铜镜依旧倒扣在泥里,镜背上的“霜”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阿霜站在巷口,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她小时候在寺庙里,第一次看见铜镜时闻到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子时一到,古铜镜轻轻一动。
它没有发出声音,却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下面托着它。它慢慢翻正,镜面朝天,正好对着当空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