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杜归,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知道吗……我也曾是个求药的人。”
杜归怔住了。
胭脂娘子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我有一个很爱我的未婚夫。我们快要成亲了……可就在那时,我得了‘色病’。”
“我的脸一点点变得蜡黄,我的头发一点点变得干枯,我的皮肤一点点失去光泽。”
“他嫌弃我了……他退了婚……他说,他不想娶一个丑八怪。”
“我很痛苦……我很绝望……我觉得,我的人生完了。”
“就在这时,我遇到了你的师父。”
“他说,他能救我。他说,他有一种药,可以让我恢复容颜,可以让我永远年轻。”
“我信了他。”
“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我的钱,我的身体,我的魂……”
“可他骗了我。”
“他用我的魂,炼他的药。”
“我成了他的‘药引’,成了这铺子里的一部分。”
“我看着他用一个又一个女子的魂炼药,我看着她们痛苦,看着她们挣扎,看着她们死去……”
“我想阻止他……可我做不到。”
“我被他炼进了药炉里,我的身体,我的魂,都被束缚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直到他死。”
“他死了,我才从药炉里逃出来。”
“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我成了这铺子的主人,成了新的‘胭脂娘子’。”
“我以为,只要我炼成药王脂,我就能解脱。”
“我以为,只要我炼成药王脂,我就能让所有像我一样的女子,不再受色衰之苦。”
“我以为……我是在救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可我错了……”
“我和他……其实是一样的。”
“我也在害人。”
她抬起头,看着杜归,眼里满是泪水:“你毁了药王脂……你也毁了我唯一的希望。”
杜归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悯。
他走上前,轻轻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希望,不是在药里。”
胭脂娘子怔住了:“那……在哪里?”
杜归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温和:“在你自己心里。”
“你不是药引。”
“你不是铺子的一部分。”
“你不是‘胭脂娘子’。”
“你就是你。”
“一个……被命运捉弄,却依旧想活下去的人。”
胭脂娘子看着他,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泪水滴落在地上,砸在那些铜炉碎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骨瓷碎裂的声音。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可我……已经活了太久了。”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杜归沉默了。
他知道,有些伤,不是靠药就能治好的。
有些魂,不是靠别人就能救赎的。
他看着胭脂娘子,轻声说道:“没关系。”
“从现在起……你可以重新开始。”
胭脂娘子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迷茫:“重新开始……怎么开始?”
杜归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半片“咳胭脂”。
那半片咳胭脂,是他带来的,也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他将咳胭脂轻轻放在胭脂娘子的手中:“用这个。”
“这是……”胭脂娘子看着手中的咳胭脂,眼里满是疑惑。
“这是一个女子的执念。”杜归说,“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半片胭脂。”
“她希望……能有人替她活下去。”
“替她……好好地活下去。”
胭脂娘子看着手中的咳胭脂,指尖微微颤抖。
咳胭脂很轻,却又很重。
她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一股纯粹的力量,那是对生的渴望,是对爱的执念,是对未来的期盼。
她忽然觉得,自己冰冷的心,似乎有了一丝温度。
她抬起头,看着杜归,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
杜归笑了笑:“不用谢。”
“你该谢的,是你自己。”
“是你自己……选择了活下去。”
胭脂娘子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美。
像一朵在寒冬里悄然绽放的花,像一盏在黑暗中点亮的灯,像一件刚刚出窑的骨瓷,带着一丝青涩,也带着一丝希望。
石室里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
那些刻在药炉上的人脸,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白色,像从未被污染过的雪。
药井的位置,出现了一口小小的泉眼,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光。
通道两侧的人形药包,也渐渐失去了形状,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石室,变得干净而安静。
像一间刚刚打扫过的屋子,像一件刚刚洗净的骨瓷。
杜归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老巷里的铜锅,再也不会翻侧凝钱。
胭脂铺里的药香,再也不会带着血腥。
那些被药鬼缠身的女子,再也不会痛苦。
而他自己,也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他转身,朝着石室出口走去。
脚步很轻,却很坚定。
胭脂娘子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你要走了吗?”
杜归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是。”
“去哪里?”胭脂娘子问。
杜归想了想,眼里带着一丝憧憬:“去一个……没有药,没有胭脂,没有‘色病’的地方。”
“去一个……可以好好活着的地方。”
胭脂娘子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一路顺风。”
杜归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石室里,只剩下胭脂娘子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咳胭脂,轻轻笑了。
她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走出这老巷,走出这胭脂铺,走出这段被药困住的人生。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胭脂娘子”。
她是她自己。
一个……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
她将咳胭脂紧紧握在手中,转身走向石室深处。
那里,有一口小小的泉眼。
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光。
她轻轻将咳胭脂放入泉水中。
咳胭脂在水中缓缓融化,化作一缕淡淡的红光,融入泉水里。
泉水的颜色,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像晚霞一样,艳而不妖,暖而不烈。
胭脂娘子看着那汪泉水,眼里满是希望。
她知道,这汪泉水,将会洗去她身上的药气,洗去她心中的阴霾,洗去她这段被药困住的人生。
她也知道,当她再次走出这石室时,她将会是一个全新的人。
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老巷深处,那间胭脂铺的门,缓缓关上了。
门楣上的药花,渐渐失去了颜色,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从此,坊间再也没有人见过胭脂娘子。
也没有人见过那位面色药黄的年轻医者。
只有那口铜锅,依旧静静地立在巷口。
锅底的水依旧清冽,水面上的金膜依旧泛着淡淡的光。
只是,那光不再诡异,不再妖异。
而是像一盏温暖的灯,照亮着这条无名的老巷。
每当有人从巷口经过,都会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香不苦,不腥,不甜腻。
只是淡淡的,清清的,像春天里刚刚发芽的青草,像清晨时分刚刚升起的太阳。
有人说,那是药王的香。
有人说,那是医者的香。
也有人说,那是……希望的香。
而在铜锅旁的青石板上,那枚曾经凝结过无数次的药钱印记,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石面,像一块刚刚打磨好的骨瓷。
干净,明亮,带着一丝淡淡的温度。
仿佛在告诉人们: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