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那日,皇城之外,刑台上,烈日炎炎。刽子手手持利刃,先拔去她的舌根——因那赤唇咬下时,齿力透过皮肉,震断了她的舌下筋脉,舌根早已坏死;又剪去她半截舌尖——因圣上怒斥她“巧舌如簧,蛊惑人心”,害皇家颜面扫地。刀刃落下,剧痛钻心,阿舌满口鲜血,却发不出半点惨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舌肉被割下,扔在一旁的尘土中。行刑后,她被扔出皇城,圣上旨意:永世不得再铸铃,亦不得踏入太常寺半步,此生沦为废人。
刑场上,她挣扎着爬起,满嘴鲜血模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刽子手见她可怜,将那半片从她舌尖咬下的肉捡起,塞入她口中——那肉早已沾满尘土与铜锈,冰冷坚硬,如骨瓷的残片。她含着那半片自己的舌头,踉跄离去,身后是皇城高耸的城墙,身前是未知的黑暗,烈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一截残缺的铜铃。
之后的日子,她借住在坊间一间废弃的马厩里。马厩狭小阴暗,四处漏风,却也勉强能遮风挡雨。每夜子时,口中那半片残舌便开始发烫,如含着一块烧红的铜片,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符文——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无舌图”,图中人脸模糊,唯舌部是一片空白,空白边缘有铜锈色的血丝,如将裂的陶纹,扭曲狰狞。图未展全,却夜夜敲击她的齿根,发出“叮叮”的轻响,清脆而诡异,仿佛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嘲笑她的遭遇。
更诡异的是,她失去了“铃感”。
铃师最重“铃感”——并非听觉,而是舌下那条隐脉,贯通津液,感应音律。有此感在,舌尖尝铜汁便知音高,铸铃时方能“以津应声”,精准把握每一处细节。阿舌的铃感,随着那赤唇叼走铃种,被彻底咬断。从此,她再不能感知音律,耳畔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刺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铜墙;她也无法调出清越的铃音,即便勉强熔铜铸铃,造出的也只是些毫无生机的废铜。每到午时,那被拔去舌根的空洞处,便会渗出滚烫的铜汁,灼烧着她的口腔和喉咙,她须以冷水反复漱口,否则整条舌头,乃至喉咙,都将被烫熟、熔化,化为铜水。
她知道这是“铜铃舌”作祟。
那日万铃塔崩毁,塔心裂唇叼去的,不仅是她的舌肉,还有她舌内埋藏的“铃种”。那铃种携着她的精血、她的声机、她的执念,化入“铜铃舌”的因果,成了坊间窄巷中怪事的源头。那些失舌之人,都是被铃种所惑,他们的舌津、人声,都成了铃种的养料,滋养着那诡异的铜铃舌。而她,作为铃种的原主,若不找回那点被夺走的“津”,补全自己的舌,不仅此生将永远活在痛苦与残缺之中,那座惹祸的“万铃塔”欠下的血债,也将永远缠缚着她,令她永世不得安宁。
她必须去那条窄巷,找到胭脂娘子,找到那枚铜铃舌,讨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了结这段孽缘。
子时将至,坊间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暑气依旧浓重,空气黏稠如浆糊,裹在身上,令人窒息。阿舌立于巷口,口中含着厚厚的麻布,布下渗出暗红色的血沫,那是白日里铜汁灼烧喉咙留下的痕迹。她怀中揣着一枚铜铃——那是万铃塔崩毁时,她趁着混乱,暗中收起的一枚碎铃。铃身残缺,边缘锋利,却依旧泛着赤金的光泽,铃内壁上沾着未干的胭脂液,液面自行波动,凝成一幅“无舌图”:图中人脸是她自己,眉眼憔悴,神色悲凉,唯舌部空洞,空洞边缘有细密的铜锈裂纹,与她口中残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巷中传来“叮”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震得巷口的空气泛起涟漪,如水面被投入石子。阿舌抬头,见那悬挂铜铃舌的门楣竟如水面般漾开,层层叠叠的波纹中,露出一扇门——无框无槛,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央,那枚铜铃舌悬浮在空中,赤如胭脂,薄如蝉翼,在无形的风中轻轻摇曳。
那舌形比她怀中的碎铃更逼真,舌苔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舌下静脉如蛛网密布,泛着淡淡的青色。舌身赤红,内里凝着千万缕火丝,如血脉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灼热的气息。阿舌取出火折点燃,火光一照,铜铃舌忽然“扑扑”作响,竟吐出阵阵热浪,火苗瞬间蹿高,几乎烧到她的眉梢。火光照亮了舌身的纹路,那些缩小的人脸在火光中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呐喊,仿佛要从舌身中挣脱出来,如骨瓷上的暗纹,在火光下显露出狰狞的原貌。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铜腥气与热浪一同涌入肺腑,灼烧着她的喉咙。她知道,踏入这扇门,便是踏入了鬼门关,生死未卜,但她已别无选择。她迈步踏入黑暗。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滚烫的、富有弹性的触感,似踩在烧红的铜板上,又似踩在活物的皮肉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底下传来的微弱搏动,伴随着“咯吱”的声响,如骨骼摩擦。她咬紧牙关,忍着脚底传来的剧痛,一步步向前走去。周围是无边的黑暗,只有那枚铜铃舌在前方悬浮,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指引着方向。走了约莫十步,脚下的触感忽然消失,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铜窖。
四壁、穹顶、地面皆由赤铜铸成,铜壁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如凝固的火焰,自发幽红荧光,将整个空间映得如熔炉内部,温暖而诡异。铜壁内封着无数舌影——有的鲜红柔软,似刚被割下,还在微微蠕动;有的干裂起皮,如枯木般毫无生机;有的残缺不全,只剩下半截,断面处凝结着暗红的血痂;还有的泛着青黑,布满铜锈,显然已被封在此处多年。这些舌影在铜壁内缓缓移动,有的张口欲言,有的痛苦扭曲,有的无声流泪,汇成一片无声的悲戚,弥漫在整个铜窖之中,如骨瓷瓶中封存的呜咽,压抑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