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火探头望向井底,只见无数雪影在镜面上晃动,像是无数个过往的片段,在眼前飞速闪过。他看见了自己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父来到御窑场,看着熊熊窑火,眼中满是好奇与向往;看见了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成功烧出一件完整的青瓷,师父摸着他的头,露出欣慰的笑容;看见了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烧出祭红瓷,虽然釉色略浅,却让整个御窑场都为之轰动;也看见了三个月前,炸窑那夜,漫天火光,鲜血淋漓,师父的魂像是在火中哀嚎。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一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纵身跳入井中。井水并不深,他的脚没有触到坚硬的井底,反而先触到一片柔软的触感——那是一片特殊的雪,洁白无瑕,泛着淡淡的红光,是十年前,他初入御窑场时,偷偷藏起的一片“祭红”瓷片上凝结的雪。
那年冬天,长安下了一场大雪,御窑场停工三日。他跟着师父学习调配釉料,师父一时兴起,试着烧制祭红瓷,竟真的烧出了半片完整的瓷片,釉色鲜红,温润如玉。封火格外激动,偷偷将瓷片藏在怀里,跑到窑场外的雪地里,将瓷片放在雪地上,看着雪花落在瓷片上,凝结成一层薄冰,冰下映着窑火的影子,美得不可方物。他一直将这片带着雪的瓷片珍藏着,藏在自己的枕下,视为自己烧制祭红瓷的初心,提醒自己要像师父那样,心诚则灵。
可后来,他渐渐变了。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他开始变得急功近利,总想烧出完美的祭红瓷,超越师父,得到朝廷的赏识。他不再满足于古法,开始擅自更改釉料配方,加入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甚至不惜以血为引,只为追求那一抹极致的红。他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忘记了师父“祭红者,祭心也”的教诲,最终导致了炸窑的悲剧。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雪。指尖刚触到雪面,雪便化作一滩冰水,从指缝间流淌而下,冰凉刺骨。冰水里滚出一粒暗红色的胭脂,颜色发暗,像冻硬的血,散发着淡淡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窑火气息。
封火心中一痛,那是他的初心,如今化作冰水,像是在告诉他,他早已背离了最初的自己。他弯腰,将那粒暗红色的胭脂捡起,握在手中,只觉得那胭脂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丝灼烧般的痛感,仿佛在灼烧他的灵魂。
胭脂娘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井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冰凿,冰凿通体透明,像是用千年寒冰打造而成。她用冰凿接住那些从封火指缝间流下的冰水,轻轻一敲,冰水便凝结成粉末,颜色呈冰赤色,像是结冰的朱砂,泛着淡淡的红光。“此雪名‘雪火’,”她说道,声音依旧清冷,“藏着你的初心,也藏着你的执念。初心为雪,执念为火,雪火交融,方为药引。”
封火从井里爬出来,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寒气顺着衣衫钻进皮肤,冻得他浑身发抖。他看着那堆冰赤色的粉末,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与悔恨。他知道,这片旧雪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连接,如今化作药引,也算是对自己初心的一种告慰,更是对自己过错的一种忏悔。
胭脂娘子将冰赤色粉末收入一只冰制的小盒中,递给封火:“收好,明日此时,再来取第二味雪。”封火接过小盒,入手生寒,他紧紧攥在手中,朝着胭脂娘子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铺内的角落,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闭目养神。铺内的寒气越来越重,他蜷缩着身体,却丝毫不敢懈怠,心中默默盘算着第二夜的考验。
翌日雪色未褪,雪窖里的风依旧割人面皮。胭脂娘子递给封火一柄“冰刀”。刀身是用千年寒冰打造的,透明如水晶,能清晰地看见刀刃上的纹路,刀背生着细密的倒钩,倒钩锋利无比,泛着冷冽的光,入手薄而冷,寒气顺着指尖直窜心底,冻得他手指发麻。“割你最疼的那处,要割见血不见肉。”她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这血里藏着你的火印,是炼色的第二味药引。火印不褪,色难烈。”
封火握着冰刀,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胭脂娘子说的“最疼的那处”,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心里的痛处,是他最愧疚、最悔恨的地方。他反手便朝着自己的右胁割去。那里曾埋着一枚“火印”,是他的师父传给他的。当年,师父将“看火”秘术传授给他时,以祭红瓷片包裹着一粒“窑火”,亲手种进了他的右胁,那窑火并非凡火,而是师父一生心血所凝,意在让他铭记“火生火,瓷生瓷,心正火正,瓷纯心纯”的道理,烧制出真正的好瓷。
那火印平日里并无异状,可每当他烧窑时,便会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要心无旁骛。可他终究还是辜负了师父的期望,为了追求极致的釉色,他擅自改变了釉料的配方,不顾火印的警示,最终导致炸窑,不仅毁了一窑的祭红瓷,还连累了许多工友,让师父的魂也不得安宁。
冰刀划过皮肤,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觉得一阵冰凉,仿佛那刀刃不是在割肉,而是在抚摸。血珠顺着刀背的倒钩缓缓上升,没有滴落,反而在刀身上化作一只小小的“雪舟”。雪舟通体洁白,上面隐约现出他师父的影子,师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衫,面容慈祥,张口欲言,像是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风敲碎,化作点点冰晶,融入雪舟之中。
封火看着那只雪舟,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因为寒气太重,瞬间凝结成冰,挂在眼角。他知道,师父一直都在怨他,怨他急功近利,怨他毁了自己一生的心血,怨他忘了初心。可他更知道,师父的心里,更多的是惋惜,是希望他能回头。
“师父,弟子知错了。”封火在心中默念,“若有来生,弟子一定潜心学艺,不再执着于名利,只求烧出纯正的祭红瓷,完成您的心愿。”
胭脂娘子走上前来,伸出手,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莹光,像是冰做的。她轻轻一拂,便将那只雪舟连同刀刃上的血一同取下,放入一只冰盂中,再将昨夜得到的“雪火”粉末倒入,用一根雪羽轻轻搅拌。雪浆的颜色渐渐转深,从冰赤色化作赤银色,像是雪里炸开的红釉,艳丽而夺目,却依旧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泛着淡淡的光泽。
“此雪名‘火印’,”她说道,“印有多深,色有多烈。你的火印藏着师父的心血,藏着你的罪孽,如今化为药引,是赎罪,也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