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陆清晏在主屋内熬煮了比昨日略稠一些的粥。
同时,他抽空去将那三个老头叫到院外,再次严正地交代了登记验收的标准,并明确告诉他们,他们的免交砖石和每日额外的一小口酬劳,取决于他们是否能公正严格地执行。
三个老头唯唯诺诺,拍着胸脯保证。
午时,施粥照常进行。
排队的人比昨日多了一些,大概有二十五六人。
许多人的脸上除了麻木和饥饿,还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忐忑。
他们一边排队,一边忍不住瞟向染坊空地上那些堆积起来的砖石,又偷偷观察着站在粥锅旁,面无表情的陆清晏,以及他身边那条沉默而警惕的黑犬。
陆清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舀粥的动作。
三个老头则拿着炭笔和破木板,在队伍旁边设了个简陋的登记点,每当有人领完粥,他们就会上前询问是否上缴了建材,并催促其尽快完成。
人群中,有一个身材相对高大,虽然同样面黄肌瘦,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精悍气的中年汉子,他在领完粥后,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躲开,而是走到登记的老头面前,声音洪亮地问:“老丈,我叫赵大牛!我想问清楚,这砖,是只要交够三十块,就算预备役了?以后真有地分?”
他的话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登记的老头看了一眼陆清晏,见他没什么表示,便挺了挺佝偻的腰,拿着腔调说:“赵大牛是吧?记下了。主家的规矩,白纸黑字……呃,是板上钉钉!”
“交够了合格的砖石木料,登记在册,就是预备役。以后主家安排劳役,分配口粮,乃至开春后划分土地,自然优先考虑你们这些配合守规矩肯出力的!”
他特意强调了合格和守规矩。
赵大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大步朝着染坊空地走去。
他走到那堆砖石旁,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下身,开始动手将那些散乱的砖块一块块地摞起来,码放整齐,又将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料归拢到一边。
这个举动看似微不足道,但在这一片混乱,和各自观望的流民中,却显得格外扎眼。
陆清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默默记下了赵大牛这个名字。
施粥和登记持续了约半个时辰,还算顺利。
有几个试图用破损严重的砖块蒙混过关的,被三个老头在陆清晏冰冷的注视下严词拒绝,并威胁要取消其预备役资格。
那几人虽然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但在食物的诱惑和哑院无形的威慑下,终究没敢闹事,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看样子是打算去找更好的砖石。
这座城内的秩序,正在这种看似微小却持续的压力下,一点点地建立起来。
下午,陆清晏没有外出。
他需要时刻照看瑶草的情况,顺便在院子里清理昨夜剩余的积雪,检查那几株野苋菜棚内的情况,以及……继续观察外面流民的动向。
通过观察,他看到染坊空地上的砖石木料,在下午又增加了不少。
除了赵大牛,又有两三个人开始有样学样地帮忙整理。
更多的人则在废墟间辛勤地挖掘,撬动,为了那三十块敲门砖而奋斗。
一种微弱的自发的劳动协作和秩序维护的雏形,正在那片空地上萌芽。
黄昏时分,陆清晏再次爬上踏脚台。
夕阳的余晖给银白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红,染坊空地上的建材堆已经颇具规模,估摸着已经有四五百块城砖和相当数量的木料、石料。
完成以及部分完成任务的流民,大约有十几人。
这个数字,比陆清晏预想的要快,也要多。
看来,在绝对的绝望和一丝明确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带着严苛的条件,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并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他回到主屋,向瑶草汇报了下午的观察结果,特别是赵大牛的举动和建材堆积的速度。
瑶草靠坐在床上,仔细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听到赵大牛主动整理建材时,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个赵大牛,以前是做什么的?”她嘶哑地问。
陆清晏摇头:“不知道。看起来像是干过力气活。”
瑶草沉吟片刻,说:“明天施粥时,如果他来,给他多舀半勺粥。不用声张。”
这是初步的认可和拉拢。
陆清晏点头。
“建材够了。”
瑶草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明天是施粥最后一天。后天开始,不再施粥。你出去宣布,所有已完成或未完成预备役要求的人,后日辰时,到染坊空地集合。主家有新的安排。”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寒光:“与此同时,宣布从后日起,哑院周边百步之内,未经允许,不得擅入。所有预备役劳作、集合、领取口粮等皆在染坊区域进行。违者……以破坏规矩论处。”
明确划界,将哑院核心区域与流民活动区域彻底隔离开,同时将管理和控制的节点,正式转移到染坊那片公共区域。
哑院将从后日起退居幕后。
“那到时候有人问新的安排是什么?我该如何作答?”陆清晏问。
“告诉他们,雪化之后要开荒,要修墙,要建屋。”
瑶草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想要地,想要粮,想要活路,就得拿出力气,跟着规矩走。做得好的,自然有奖,偷奸耍滑的、破坏规矩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陆清晏将瑶草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他感觉到,这座死城的命运,似乎正随着他面前这个重伤少女清晰而冷酷的规划,正悄然转向一个谁也无法预知却隐隐透着微光的方向。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米粥,瑶草的身体似乎随着肉粥和药物的作用下恢复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她现在可以勉强坐到了灶火边,和陆清晏、黑耳一起,就着微光,沉默地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