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可能。”
她缓缓开口，“一，真出了事，回不来了。二是，找到了东西，但天气太差，或者……起了别的心思，耽搁了。”
“如果是第二种，”陆清晏接口，“他们可能会在附近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回来。”
“也可能，永远不回来了。”
瑶草的声音更冷，“带着找到的东西，投奔别处，或者干脆在废墟里当野人。”
她顿了顿，看向陆清晏：“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是麻烦。人不见了，物资没了，原本制定的计划就被撕开了口子。那些等着看笑话、心里不服的，就会跳出来。”
“要派人去找吗？”陆清晏蹙眉问。
瑶草摇了摇头：“风雪夜出去找人风险太大，也不一定能找到，反而可能折损更多人，动摇根本。”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等吧。等到明天辰时。如果那时他们还没回来，就按‘失期未归、疑似叛逃’论处。取消他们一切资格，并将其名额、以及原本许诺给搜集队的奖励，全部转给赵大牛队伍。”
陆清晏心中一动。
他几乎立马明白了她背后的意思。
好一招祸水东引，收买人心！
如果孙二等人真的跑了或者死了，他们的名额和奖励就成了无主之物。
她将这部分利益全部转给目前表现最好、也最听话的赵大牛队伍，不仅能进一步巩固赵大牛队伍的忠诚和积极性，更能向其他所有人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跟着主家的规矩走，踏实干活就有肉吃，违背规矩或者心怀二志，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连原本可能属于你的那份，都会被剥夺，转给更忠诚的人！
这比单纯的惩罚，更能震慑人心，也更能引导流民的行为选择。
“那如果……他们明天回来了呢？”陆清晏想到另一种可能。
“回来了，也需要分情况。”
瑶草的眼神变得幽深，“如果带回了足够的物资，可以酌情减轻惩罚，但迟了的过错必须追究，队长孙二要承担主要责任，扣除其大部分奖励。如果没带回什么，或者损失了人手……”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赏罚分明，但罚也要有技巧。
既要维护规矩的严肃性，又不能寒了那些真正愿意出力，只是受客观条件所限的人的心。
陆清晏深深看了瑶草一眼，随后垂下眼帘。
她对人心的揣摩和权术的运用，已经达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
她的每一个决策不仅仅着眼于眼前得失，更在于长远的人心操控和秩序构建。
若是京城里的姑娘，不该籍籍无名。
弥漫在她面前的迷雾更浓郁了，了解得越多，他心底的恐惧便越深。
夜色彻底降临，风雪未停。
哑院主屋内，灶火温暖却驱不散外面世界传来如同巨兽低吼般的风声。
陆清晏和黑耳守在门后，瑶草靠坐在床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夜晚，在呼啸的风雪和漫长焦灼的等待中，似乎被无限拉长了。
陆清晏抱着厚背刀，靠在主屋冰冷的土墙上，与蹲守在旁的黑耳一同，捕捉着院墙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风声是持续的背景噪音，雪粒敲打门窗的细碎声响不绝于耳，除此之外，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瑶草虽然虚弱，却并未沉睡。
她闭着眼睛，靠坐在床头，呼吸平稳，但眉心微蹙，显然也在思考着搜集队的种种可能，以及明日应对之策。
灶膛里的火被她要求压得很低，只维持着微弱的余温，避免火光在雪夜中过于显眼。
时间在寒冷与紧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约在子时前后，风雪的咆哮声中，隐约夹杂进了一种极其轻微、却与风声节奏截然不同的声响。
那是脚踩在厚积雪层上发出的压抑而吃力的“嘎吱”声，同时还伴有粗重短促的喘息和压低带着颤抖的说话声！
声音来自西北方向，正是搜集队出发和可能返回的路径！
陆清晏霍然睁眼，与同样警觉抬头的黑耳对视一眼。
他悄无声息地出到院子，从脚踏台向外窥视。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雪地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近处院墙和柴垛的模糊轮廓。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雪地上犁出深沟。
“快……快到了……妈的，这鬼天气……”
一个压抑着痛苦和庆幸的声音飘来，是孙二！
他们回来了！
陆清晏心中一定，但并未放松警惕。
他退回主屋，对瑶草做了个手势。
瑶草微微点头，眼神锐利。
脚步声在院墙外停下，似乎犹豫了一下。
然后，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叩门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陆……陆监工？是……是我们，我孙二……我们回来了……”
孙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讨好，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陆清晏没有立刻开门。
他先爬上踏脚台，快速扫视了一下门外区域。
昏暗的雪光下，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蜷缩在门外，旁边似乎还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人数……好像少了一个？
他滑下踏脚台，走到门后，沉声问：“你们几人？何事耽搁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门外沉默了一下，孙二的声音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哭腔：“回，回监工，我们五个人出去，回来了四个，王老五他，他掉进一个被雪埋了的塌陷地窖里，腿给摔断了！”
“我们，我们实在拖不动，又怕天黑找不到路。只好，只好先把他留在那边一个避风的破屋里了。我们，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不敢耽搁，拼死拼活赶回来了……”
四个人回来，一个人重伤滞留，找到了东西。
孙二的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这种天气下，带着重伤员在积雪中长途跋涉确实困难。
但他们是否隐瞒了其他情况还需继续观察。
他冷冷道：“东西放下，人退后。”
“诶诶诶，好好好！”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孙二等人将沉重的包袱放在了门前雪地上，然后脚步声后退了几步。
陆清晏见此，这才缓缓拉开一道门缝，目光如电，扫过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