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舒这招“碰瓷”算是彻底砸手里了。
她脑子里预演过八百种顾燕归发飙的场面——直接大耳刮子抽过来、恶语相向、或者推推搡搡。只要顾燕归敢动一下手,她就能顺势往地上一躺,哭得梨花带雨,坐实嫡姐“嚣张跋扈”的罪名。
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这一种。
宽恕。
而且是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圣母光辉普照大地的宽恕。
四周那些原本等着看戏的视线变了味儿。刚才还兴奋得像瓜田里的猹,现在看着顾云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弄脏了大师名画的熊孩子。
“妹妹怎么傻了?可是吓着了?”
顾燕归见她僵在原地,甚至贴心地从袖中抽出那方绣着红梅的锦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珠。
“瞧瞧,脸都白成什么样了。不过是一件衣服,哪值得你怕成这样?”
她语调轻缓,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孩童:“回头让府里的绣娘处理便是,多大点事儿。”
这一套连招下来,一个温柔、大度、护短的绝世好姐姐形象,直接立住了。
百步开外的临水亭榭中。
谢无陵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他听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版本。
【演!接着演!顾云舒你那眼泪是水管接的吧?说来就来?】
【老娘这身云锦可是江南云锦坊的孤品!一千两银子!加上今天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回头不让你吐出五千两,我把你那几根黄毛全薅秃了做毛笔!】
谢无陵靠着亭柱,原本冷淡的眉眼间,竟浮起一丝玩味。
他本该最厌恶这种表里不一的虚伪。
可顾燕归心里的咆哮实在太……生动了。就像是一块裹着甜腻的砒霜,外表圣洁得让人想供起来,内里却剧毒得让人想笑。
比那些枯燥的公文有趣多了。
顾云舒终于从巨大的懵圈中回过神来。
不能输。
今天要是就这么认了,她以后在京城贵女圈还怎么混?
她眼眶一红,两颗眼泪说掉就掉,精准地划过脸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死死拽住顾燕归的袖子,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我只是……看姐姐被大家围着,那么风光,那么受欢迎,我心里羡慕……想过来沾沾姐姐的喜气,没想到脚下一滑……”
这话说的,茶味儿十足。
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你顾燕归如今洗白了,高高在上,就不搭理我这个庶妹了,我想跟你说句话都得靠挤。
好一招以退为进。
【哟呵?跟我玩聊斋?】
顾燕归心里冷笑一声。
【前世能爬上后位的女人果然有点东西,这茶艺进修过的吧?行啊,既然你要演姐妹情深,那姐姐就陪你演个够!看谁先恶心死谁!】
战意瞬间拉满。
顾燕归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了自责、心疼与懊恼的复杂表情。
她非但没把袖子扯回来,反而上前一步,直接把还在抽抽搭搭的顾云舒搂进了怀里。
这一抱,顾云舒整个人都僵成了木头。
鼻尖萦绕着顾燕归身上清冷的梅香,耳边却是她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叹息。
“傻妹妹,是姐姐不好。”
“光顾着应酬旁人,倒是冷落了自家人。姐姐只想着你大了,该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却忘了你素来胆小,离不得人。”
顾燕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婴儿一样:“姐姐跟你道歉,好不好?快别哭了,再哭妆都花了,成了小花猫可就不美了。”
绝杀。
这一番话,直接把顾云舒那点小心思堵得死死的。
周围贵女们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刚才的看戏变成了赤裸裸的嫌弃。
“这顾二小姐也太不懂事了吧?”
“就是,嫡姐都做到这份上了,她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庶出的就是上不得台面,小家子气。”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钻进顾云舒的耳朵里,她靠在顾燕归怀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输了。
输得底裤都不剩。
亭子里,大理寺卿裴济把扇子摇得飞起,啧啧称奇:“无陵兄,瞧见没?这就叫杀人诛心!这位顾大小姐如今的段位,可比以前拿鞭子抽人高明了一百倍不止。兵法都用到宅斗上了,厉害,厉害啊。”
谢无陵没接话。
他当然看见了。
但他更“听见”了。
就在顾燕归嘴上说着“姐姐跟你道歉”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
【呕……抱你一下我都嫌脏!忍住,顾燕归,你是专业的,演完这一场,五千两就到手了!】
这种被迫营业的“善良”,阴差阳错间,竟成了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就在这时,顾燕归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
那视线太有穿透力,让她后背发毛。
她下意识抬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和花影,一眼就撞进了亭中那双深沉的眸子里。
谢无陵。
他正端着茶盏,隔空望着她。那眼神里带着探究、审视,还有点……像是在看某种稀有动物的兴味?
顾燕归心里咯噔一下,触电般移开视线。
【这狗男人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飙戏啊?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灯泡踩!】
【不过……有一说一,他长得还是挺人模狗样的。可惜了,长了张嘴,还有双只会瞪人的眼。】
“啪嗒。”
亭子里,谢无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
就在顾燕归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可以收场,准备回去洗澡数钱的时候。
被逼到绝路的顾云舒,突然又作了个大妖。
她死死抓着顾燕归的袖子不放,仰起那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用一种天真到近乎无耻的语气,大声说道:
“姐姐,既然你不怪舒儿,那你把你头上这支红宝石步摇送给舒儿好不好?”
她指着顾燕归发间那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摇,眼神贪婪。
“就当是咱们姐妹和好如初的见证!以后舒儿看到它,就能想起姐姐今日的宽宏大度了!”
? ?被迫圣母的每一天,都在想怎么弄死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