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高台之上。
谢无陵原本正听着皇帝训话,忽闻那声凄厉马嘶,心脏猛地一缩。
他转头,正看见那抹红色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冲入密林。
那一瞬,他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具,彻底碎裂!
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暴怒瞬间席卷全身,理智的弦……崩断了。
“谢卿?”皇帝的话还没问完。
谢无陵已然翻身上马,动作快得近乎失态。
他狠狠一夹马腹,身下那匹通体乌黑的“墨麒麟”发出一声长啸,如一道黑色闪电,不管不顾地追了出去。
裴济站在一旁,看着谢无陵那近乎疯狂的背影,手中折扇“啪”地合拢,神色凝重。
“这下,怕是要出大事了。”
山林深处,风声凄厉。
顾燕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眼前的景物越来越荒凉,树木渐稀。
前方,断崖的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那是猎场的禁地,万丈深渊,云雾缭绕。
疯马却丝毫不知畏惧,直直冲向那死亡的边缘。
顾燕归想跳,可这速度跳下去,不死也是残废。
【呜呜呜!老娘还没活够呢!我想吃肉!我想睡觉!我不想变成肉饼啊!谢无陵!你个狗男人死哪里去了!救命啊!】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心里喊那个名字时,没有带上诅咒,只剩下濒死的绝望。
那声音通过某种无形的羁绊,清晰地传入后方疾驰之人的耳中。
谢无陵听到了。
他听到了她心底那声撕心裂肺的呼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驾!”
他眼眶赤红,手中的马鞭几乎快要抽断。
前方,疯马的前蹄已经踏上了悬崖边缘松软的土地。碎石滚落,坠入深渊,连回声都听不到。
马的大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巨大的惯性带着顾燕归向着那片虚无冲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顾燕归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嘣——!”
一声弓弦震颤的巨响,竟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一支黑羽铁箭破空而至,快若流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钉入了疯马的左后蹄!
“嗷——!”
疯马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剧痛让它狂奔的势头戛然而止。巨大的冲击力让它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朝着悬崖一侧重重侧翻下去。
天旋地转。
顾燕归被巨力甩飞出去,身下是茫茫云海,耳边是死神的狞笑。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她努力睁开眼,最后看到的,是一道从马背上飞扑而来的玄色身影。
那是谢无陵。
他弃了马,毫不犹豫地扑向了深渊。
那张素来冷漠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疯狂与决绝,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
两道身影在空中交汇。
一只铁钳般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死死揽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勒进骨血里。
顾燕归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瞬间充满了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墨香。
哪怕是在坠落,哪怕是在通往地狱的路上。
这一刻,她竟莫名地感到心安。
谢无陵一手紧紧护住她,另一只手抽出腰间匕首,狠狠刺向崖壁上横生的一棵苍松。
“抱紧我!”
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那是顾燕归第一次听到,这个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也会有这样颤抖的声音。
身体失重的空洞感只持续了一瞬。
风声在耳边呼啸,那股强悍无匹的力量攫住她的腰,将她从坠落的轨迹中强行捞回。
她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量带着旋转,重新重重地落回地面。
两人纠缠着滚落在悬崖边的草地上,碎石和枯枝在背上划过。
世界在旋转,松墨香气混杂着尘土与冷风的味道,灌满了她的口鼻。
但所有的撞击和摩擦都被隔绝了,谢无陵始终用自己的后背承受着一切,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天旋地转终于停止时,顾燕归整个人都趴在他的身上,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前。
沉稳而强劲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振聋发聩。
那心跳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她自己的心跳也乱了章法,与他的纠缠在一起,竟分不清彼此。
是吓的吧?一定是。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顾燕归终于缓过神来。
【我的娘亲,差点摔成肉饼!这狗男人胸口怎么跟石板一样硬,硌得我好疼。】
【不过,这次算他救驾有功,但我这手上的伤,汤药费得他出。】
【还有我受到的惊吓,一五一十,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一分都不能少!】
怀中的身体柔软温热,劫后余生的轻微颤抖通过紧贴的胸膛传来。
谢无陵眼底刚刚浮现出一丝后怕,就被她脑中清晰的算账声冲得一干二净。
那点转瞬即逝的关切,瞬间成冰。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掌蓦地收紧,随即转为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上推开。
动作算得上粗暴。
“顾大小姐,你还打算在我身上趴多久?”
冰冷的质问让她一个激灵。
顾燕归被推得一个踉跄,这才回过神。她撑着地坐起来,脸颊瞬间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看着谢无陵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袖口和后背都磨破了,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可他那副冷漠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舍身相救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狗男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狼狈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撑地时,被缰绳磨破的皮肉接触到地面,疼得她倒抽了口凉气。
谢无陵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她那只鲜血淋漓的小手上。他的眸色暗沉下来,但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妹妹!”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顾长风连滚带爬地从马上跳下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检查。
“妹妹,你……”顾长风看着她手上的血,心疼得干着急,“我们不比了,我带你回去找大夫!”
裴济跟在后面,摇着他的白玉扇。他的视线在谢无陵和顾燕归之间来回地打量,面露思索之色。
谢无陵无视他们,目光扫过那匹倒地的疯马,对身后赶到的黑衣侍卫下令。
“查。”
“从这匹马,到它今天接触过的所有人,所有东西,一样都不能漏。”
“是。”侍卫躬身领命,立刻开始向疯马走去。
谢无陵才转头看向顾燕归。
她的裙摆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发髻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沾着灰尘的脸颊上,模样十分可怜。
他开口,声音平铺直叙。
“骑我的马回去。”
“比赛还没结束。”
顾燕归愣住了。
这人是魔鬼吗?我刚从鬼门关前走一遭,手都快废了,他居然还要我回去比赛?
不等她拒绝,谢无陵已经将“墨麒麟”的缰绳塞进了她的手里。那匹通人性的高大黑马打了个响鼻,竟温顺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似乎是在安抚。
“我……”
顾燕归刚想说她手疼得连缰绳都握不住,可话到嘴边,却被谢无陵一个眼神制止。
那个眼神里带着警告,还有一丝丝连谢无陵自己未曾察觉的担忧。
她把抗议的话咽了回去,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忍住。
“谢大人!我……”
他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想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
“算在你欠我的账上。”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侍卫。
裴济跟到他身边,用扇子挡住半边脸,压低了嗓音。
“啧啧,无陵兄,你这奋不顾身的样子,可不像那个只讲权衡利弊的谢首辅。这笔买卖,说出去谁信?”
谢无陵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只是,”裴济的声音更低了些,笑意直达眼底,“你就不怕她发觉,你救她,并非是因朝堂算计?”
谢无陵的脚步依旧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远。
顾燕归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又看了看身边这匹神骏非凡的黑马,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狗男人!王八蛋!逼我回去比赛,就是想看我出更大的丑!我偏不让你如愿!不就是第一吗?老娘今天拿给你看!】
她翻身上马,眼神坚定地看着谢无陵的背影。
她要赢。
不仅为了系统续命的奖励,还为了争一口气。
她要让狗男人看到,她顾燕归,不是他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 ?谢首辅的奋不顾身,两人之间,何时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